原点的微光

黑雾像融化的墨汁，漫过峡谷出口的界碑时，庄洵的靴子终于踩上了第七区的土地。他站在锈迹斑斑的界碑旁，低头盯着手腕上的检测仪——屏幕暗了又亮，最终稳稳跳出“37%（C级）”的字样，和三天前蹲在地铁隧道入口时，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分毫不差。

裤袋里的特殊能量物质硌得胯骨生疼，那东西彻底成了块普通的石英石，表面的磨砂质感被汗水浸得发滑，连最后一点能证明它“特殊”的凉意都散了。庄洵扯了扯领口，粗布外套的领口磨破了边，沾着的峡谷泥土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钻进脖子里，痒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肩。

“折腾了个寂寞。”他低声骂了句，声音被黑雾吞掉一半。从联盟总部的枪林弹雨里逃出来，闯进雾隐峡谷跟Q会的人躲猫猫，还跟界部落的蜥人打了场窝囊仗，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一个在第七区随处可见的C级火系能力者，手里攥着块换不来半袋压缩饼干的破石头，连件没破洞的外套都凑不齐。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引擎声，像只沙哑的老蝉在叫。庄洵抬头，看见老周那辆加装了钢板的三轮摩托从雾里钻出来，车斗里堆着新捡的废铁，锈迹斑斑的车把上挂着个掉了漆的铁皮饭盒，盖子没盖严，飘出淡淡的麦饼香味，混着黑雾里的土腥味，竟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哟，还活着呢？”老周把摩托停在路边，从饭盒里掏出块麦饼扔过来，饼边烤得焦黑，带着点炭火气，“我还以为你得在峡谷里喂蚀骨虫，界部落的巡逻队早上还在37街念叨‘能量结晶’呢，说找到能换三支初级强化剂。”

庄洵接住麦饼，咬了一大口。粗糙的面饼混着没化开的盐粒，剌得喉咙有点疼，却是这三天来第一口热乎东西。他含糊地说：“那破石头已经没能量了，刚才在峡谷出口摔了一跤，磕在石头上，连最后点光都灭了。”说着摸出那块特殊物质，扔给老周。

老周用两根手指捏着，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扔回来：“留着吧。好歹是从雾隐峡谷带出来的，上面沾的源质土说不定能卖点钱——联盟的那帮研究员就喜欢收集这玩意儿，说是能分析黑雾成分。”他踹了脚摩托的启动杆，引擎“突突”响得更欢，“回不回37街？昨晚你那破帐篷被界部落的蜥人掀了，我帮你捡了点东西，水壶没碎，爷爷的笔记也收起来了，就是你攒的那半块能量电池被他们踩扁了。”

庄洵心里一紧，手立刻摸向怀里——爷爷的笔记用塑料袋裹着，藏在贴身的内衣里，果然还在。他松了口气，跳上摩托后座，手搭在车斗边缘的铁架上，指腹反复蹭过上面凹凸的锈迹，那是老周常年用铁丝捆废铁磨出来的痕迹，比检测仪的刻度还熟悉。

“先不去37街。”他说，麦饼渣掉在腿上，“去总部。峡谷里的事得报上去，Q会在找能稳定那石头能量的法子，界部落也在盯着聚合点，他们好像觉得那地方能种出强化剂原料。”

老周嗤笑一声，烟卷叼在嘴角，火星在黑雾里亮了亮：“报上去？联盟的人会信一个C级的话？他们眼里，咱们这种边缘人说的话，还不如界部落的蜥人叫得靠谱。说不定把你拉去审半天，最后把你那破石头没收，当成‘疑似源质残片’塞进仓库，编号归档，再也见不着。”

庄洵没吭声。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实话。在联盟的体系里，C级能力者就像废土里的野草，多一根少一根没人在乎，除非你能拿出实打实的功绩——比如缴获Q会的机密文件，或者单杀一个A级敌人。可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伤和块破石头。

摩托拐进37街时，庄洵老远就看见自己住的那片废墟围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他的破帐篷被掀翻在地，帆布撕成了条，里面的破毯子被扯得稀烂，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小男孩正抱着他的旧水壶，对着嘴猛灌，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则在抢半块发霉的面包，面包渣掉在地上，立刻有几只灰老鼠窜出来抢食。

孩子们看见庄洵，像受惊的鸟一样散开，那个抱水壶的小男孩跑得太急，水壶“哐当”掉在地上，滚到庄洵脚边，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混着泥变成了浑浊的浆糊。

“一群小兔崽子。”老周骂了句，却没真生气，“在第七区，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顾得上体面。”

庄洵蹲下身，捡起帐篷的支架。断裂的铁架上还留着蜥人的爪痕，三指宽，边缘卷着，像朵被踩烂的铁皮花。他突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一句话，用红笔写的，字迹有点模糊：“源质粒子最偏爱坚韧的灵魂，就像野草总能从石缝里钻出来，哪怕被踩一百次，春天到了还是会冒头。”

“我还是得去趟总部。”他把支架塞进老周的车斗，铁架撞在废铁上，发出“哐当”的响，“就算他们不信，至少得让他们知道Q会的计划。万一……万一真有人信呢？”

老周看着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牛皮本子，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成了波浪形，扔给他：“联盟情报科的林科长，以前跟你爷爷在一个遗迹待过，算是有点交情。这是他的私宅地址，在净水区的梧桐巷，3号院。那地方的门卫比总部的好说话，你提我的名字，说不定能让你进去。”

庄洵愣住，手指捏着本子的边缘，纸页脆得像干树叶。净水区是联盟中层以上人员住的地方，有独立的空气过滤系统，黑雾浓度比37街低一半，地上能看到真正的草，听说还有树。他这种C级能力者，平时连净水区的边缘都靠近不了——那里的能量护盾会自动识别等级，C级以下靠近就会被电击。

“拿着吧。”老周又叼起根烟，没点燃，“林科长欠我个人情，五年前他在黑雾里丢了块记录芯片，是我从界部落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里面记着他私藏的源质矿脉坐标。你就说……是老周托你送点‘废品’，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庄洵把本子塞进内袋，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页的粗糙。他抬头望了眼联盟总部的方向，那栋摩天楼的轮廓在黑雾里若隐若现，淡蓝色的能量护盾比之前厚了不少，边缘泛着稳定的白光，像块巨大的蓝宝石，漂亮得让人不敢靠近。

摩托“突突”着往前开，路过37街的任务板时，庄洵下意识多看了一眼。木板上贴满了联盟的任务单，大部分是清理废墟、收集废铁的杂活，报酬少得可怜，只有最下面一张是新贴的，用红笔写着“寻物启事”：悬赏一枚“能量结晶”，持有者疑似B级火系能力者，提供线索者奖五十联盟币。

“看，Q会的人已经开始找了。”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估计是觉得那石头还能抢救一下。你现在去总部，等于自投罗网。”

庄洵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怀里的爷爷笔记。塑料袋被汗水浸得有点潮，笔记里夹着的半张照片露了个角，照片上爷爷站在亚马逊雨林里，背后是棵巨大的猴面包树，天空蓝得不像话，跟第七区的黑雾像是两个世界。

摩托在一处断墙前停下，老周熄了火：“前面就是联盟的临时检查站了，C级没任务凭证不让过。你从断墙后面绕过去，有条排水沟能通到总部后门，就是里面的水有点深，能没过膝盖。”

庄洵跳下车，把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谢了。”

老周摆摆手，发动摩托：“自己小心点。实在不行就回来，37街的废品堆里还能找出个帐篷架子。”他顿了顿，又说，“我中午去净水区那边收废品，要是等不到你，就去梧桐巷的后墙根等，给你留两个麦饼。”

庄洵看着摩托的影子消失在黑雾里，才转身钻进断墙后的排水沟。沟里的水又冷又臭，混着油污和烂菜叶，没过膝盖，冻得他腿有点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特殊物质，石头的棱角硌得手心发疼，却让他觉得踏实。

排水沟的尽头是道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他用力掰出个缝，钻了出去，正好落在联盟总部的后巷里。巷子里堆着不少垃圾桶，几个穿着联盟制服的清洁工正在收拾垃圾，看到他这副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的样子，皱着眉往旁边躲。

庄洵低着头往前走，尽量避开他们的目光。路过后门时，他看见两个守卫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腰间的能量枪闪着冷光——是联盟的精英护卫队，至少是B级能力者。

他赶紧缩回巷子里，心脏“砰砰”直跳。直接进去肯定会被拦下来，说不定还会被当成Q会的奸细抓起来。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突然想起老周给的那个本子，赶紧掏出来翻——梧桐巷3号院，离总部只有两条街。

或许，先去找林科长是对的。

庄洵绕开后门，沿着墙根往净水区的方向走。路过联盟的物资回收站时，他看见几个跟他一样的C级能力者正排队交废品，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个麻袋，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回收站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价格：废铁5联盟币一公斤，能量电池10币一块，源质土20币一克。

他摸了摸裤袋里的特殊物质，突然有点后悔——要是刚才把石头上的源质土刮下来，说不定能凑够去净水区的车费。

走到净水区边缘时，庄洵被拦住了。一道半米高的能量屏障横在路中间，泛着淡紫色的光，旁边站着个穿灰色制服的守卫，手里拿着个扫描仪，正挨个检查进出的人。

“等级证明。”守卫面无表情地说，目光落在庄洵湿透的衣服上，带着明显的嫌弃。

庄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编个理由，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小周，这是你说的那个老乡？”

他回头，看见老周正站在不远处，跟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人说话，中年人胸前的徽章印着“物资管理科”，手里还拿着块老周刚卖给他的能量碎片。

老周冲他使了个眼色，对中年人说：“对，就是他，帮我给林科长送点东西。”又转头对庄洵说，“还愣着干什么？李科长带你进去。”

李科长笑了笑，对守卫说：“他是我老乡，帮林科长带点土特产，放他进来吧。”

守卫看了看李科长的徽章，又看了看庄洵，虽然不情愿，还是按了下手里的控制器，能量屏障让出一个口子：“快点走，别乱逛。”

庄洵赶紧跟在李科长身后，走进了净水区。

这里的空气果然不一样，没有黑雾的土腥味，反而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路是用真正的水泥铺的，干净得能映出影子，路边甚至还有路灯，虽然是太阳能的，却比37街的应急灯亮多了。

“林科长住的地方不远，前面左拐就是梧桐巷。”李科长指着前面，“他这个人有点怪，不喜欢别人敲门，你到了院墙外喊一声‘送废品的’，他就知道了。”

庄洵谢过李科长，看着他走远，才按他说的往左拐。梧桐巷是条安静的小巷，两边种着树，虽然叶子有点发黄，却是他在第七区见过的第一棵树。3号院的院墙是用红砖砌的，上面爬着绿色的藤蔓，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个锈迹斑斑的门铃。

庄洵站在院墙外，深吸一口气，喊了声：“送废品的。”

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戴着副厚厚的眼镜，看了庄洵半天，才说：“老周让你来的？进来吧。”

院子里种着不少花，虽然大多是适应黑雾环境的品种，却开得很精神。老人领着庄洵走进屋里，屋里摆着个旧书架，上面放满了书，还有不少爷爷笔记里提到过的源质样本。

“坐吧。”老人给倒了杯水，“老周说你有东西给我？”

庄洵掏出爷爷的笔记，递过去：“不是东西，是事。我在雾隐峡谷看到Q会的人在找能稳定‘能量结晶’的方法，他们还说……说那东西能让人暂时突破等级，就是副作用很大，我亲眼看到一个Q会的人用了之后，皮肤都紫了，最后被石生人拍死了。”

老人翻着笔记的手停了下来，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亮：“你说的能量结晶，是不是表面有螺旋纹路，能吸收源质粒子？”

庄洵愣了一下：“是，您怎么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爷爷和他的合影，两人站在亚马逊雨林里，笑得很开心。“那是你爷爷当年发现的‘临时能量载体’，他说这东西能帮C级能力者短暂激发潜能，却不能稳定能量，强行使用会导致源质紊乱。”他指着笔记里的一段话，“你看这里，他写了‘载体需配合稳定液使用，稳定液配方在……’后面被撕掉了，我找了十年都没找到。”

庄洵的心脏狂跳起来：“您知道稳定液？”

“听你爷爷说起过，但也只是听到点噱头。小家伙，我知道你想找到你爷爷，不如这样吧，最近联盟正在开始培养储备力量。你去参加，等你强大了，自会找到结果。”

庄洵把该讲的都讲了，他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老人刚才对他说过的话，若有所思着，于是暗暗下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