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忽听一阵破锣似的笑穿透水汽——“你看好一朵美丽莲花呀!”
来人裤脚沾着黑泥,头上顶着一朵艳丽的红莲,把兰花指翘得比池里的花苞还高,脚步沉稳地追着空气里的幻影。
周纪宁眼尖,瞥见他脚下踩着罗汉乾坤步,正想拽李莲花说句什么,手腕已被轻轻碰了下。
李莲花的指尖总带着点药味的凉,此刻却用指腹飞快地在她腕间点了点——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所见略同”。
周纪宁心里咯噔一下,方才望见莲池深处那团沉在水底的暗绿,此刻倒与李莲花眼里的光对上了。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哼:“花花,这池子里要是没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李莲花低低咳嗽两声,帕子掩着唇的模样瞧着弱不禁风,眼里却漾着笑意:“周纪宁,别总把赌咒挂在嘴边。”
这边话音未落,郭坤已疯疯癫癫扑到近前,袖口扫过青石板带起一串泥星子。
“驾!嘿嘿,你这孽障往哪跑!”
他忽然定在周纪宁面前,直勾勾盯着她,“好一朵……美丽的莲花呀……”
周纪宁眉梢一挑,正想开口逗逗这疯子,旁边的郭祸已红着脸扑上来拽人:“二叔!别闹了!”
郭坤像条滑溜的泥鳅,胳膊一拧就挣脱了,笑得更癫狂:“郭祸郭祸郭祸……”
“二弟!”郭乾的呵斥带着刻意压下去的火气,转向他们时,脸上已堆起假得能掐出水的笑,“舍弟幼时得怪病,让各位见笑了。”
周纪宁没接话,只斜眼瞅着郭祸。
那少年低着头,手指把衣摆绞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得像要捏碎——哪是愧疚,分明是怕得厉害。
她忽然觉得腰间的锻刀硌得慌,转头正对上李莲花探究的目光,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
进了园子,下人正对着路边的寿山石碎碎念“莫要碰到”,周纪宁故意往石头边蹭了半步。石座边缘的青苔缺了块整齐的角,平滑光整,她指尖在袖摆下摩挲——这下坡角度,极易落水啊……
“这庄子里的人,个个都像揣着事。”方多病凑近周纪宁,眉头拧得像打了结的绳子,“那管家婆婆看我们的眼神,跟防贼似的。”
“何止。”周纪宁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你看那郭祸,提到他二叔就跟见了鬼似的。还有郭庄主,说他弟弟发病只有他能制住,方才却站着不动让郭祸去拉——”
“查案的话留着。”冷冰冰的声音从廊下飘过来,笛飞声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响,“狮魂的下落,比死人重要。”
周纪宁“嗤”了一声,几步冲到他面前,仰头打量这张冷得像冰雕的脸:“阿飞,话可不能这么说。十年前狮魂最后在哪现身?采莲庄。这三位少奶奶死在哪?莲池里。说不定——”她故意拖长调子,眼尾扫过李莲花,“有人想借这些案子,把当年的事埋得严严实实呢?”
笛飞声眉峰动了动,没接话,算是默认有几分道理。
方多病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周纪宁的袖子小声问:“纪宁姐姐,他居然没有怼你哎!”
“他又不是笨蛋,只是偶尔幼稚。”周纪宁拍开他的手,转头看见李莲花正对着莲池出神,他衣裳单薄,迎着风。
她心里一揪,快步走过去,不动声色往他手里塞了颗药丸:“含着,待会咳了我才不管你。”
李莲花捏着那粒清苦的药丸,指尖摩挲着药壳上的细纹——是她亲手做的的护肺丹。他低声轻笑:“多谢粥粥。”

“少来这套。”周纪宁瞪他一眼,语气却软了,“查案归查案,你别硬撑着。”
笛飞声冷哼一声:“说来说去还是想要我帮你们查案啊,简单,我去把郭乾抓来拷打一番便是!”
周纪宁无奈地笑:“你查案的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哈!”
方多病急得要追,被李莲花拉住。“随他去。”
李莲花慢悠悠道,“他有数。”
方多病急得跳脚:“他那性子叫有数?万一真把郭庄主捆了——”
“他不会。”周纪宁接过话头,朝李莲花笑了笑,“花花说的对,阿飞要找狮魂,总不能把知情人打傻了。再说了,”
她凑近方多病,压低声音,“他要是真乱来,花花第一个不饶他。”
方多病望着笛飞声远去的背影,担忧地说:“可他查案毫无经验,性情又暴戾,万一脾气上来对人动了手,那就……”
李莲花自信地笑:“不会的,放心吧,他都多大人了。”

方多病一脸狐疑地看着李莲花:“李莲花,我就越来越好奇了,你就那么信任他?”
李莲花歪头,故意装傻:“什么信任?”
方多病翻了个白眼,给他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你心里明白”。
随后方多病转头问周纪宁:“纪宁姐姐,李莲花为啥这么信任那个阿飞啊?”
周纪宁望着李莲花,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俩,算是不打不相识,多年的老对手咯!这阿飞有求于他,肯定会乖乖听话的,不会轻举妄动的。”
方多病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说着,便拉着周纪宁的胳膊:“那纪宁姐姐……”
李莲花见状,伸手把周纪宁扯回自己身边,笑着拉着周纪宁往灵堂走:“噢,这死者都还没有落葬呢!不如我们去灵堂给她上柱香吧,走走走!”
方多病气得一跺脚:“你……哼!”
周纪宁牵着他的手,笑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沉稳的脚步,腰间剔骨刀随动作轻晃——待会儿真遇上事,总不能让他硬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