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散场的那个深夜，张崔泽独自走在中关村中学的老路上。
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永远抻不开的结。路边的香樟树依旧茂盛，风吹过，叶子簌簌作响，恍惚间，竟像是那年夏天，许栀余低头刷题时，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他口袋里揣着那支刻了栀子花纹的钢笔，笔杆被摩挲得温热，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
顾清沅的质问，沈贺的悔恨，像两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这些年，他把自己困在回忆里，困在那片漫山遍野的栀子花丛中，嘴上说着替她看遍世间美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放下过。
他甚至不敢相信，许栀余真的不在了。
他总觉得，她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像从前那样，笑着朝他走来，问他一句“张崔泽，你等我很久了吗”。
可那本写满了思念的日记，那封字迹潦草的信，奶奶哽咽的话语，都在一遍遍地告诉他——她真的走了，走在了那个飘着细雨的清晨，走在了他没能抵达的时光里。
他不敢去见许栀余的奶奶。
他怕看到老人眼里的白发和皱纹，怕听到那句“丫头总念叨你”，更怕自己没忍住，会在老人面前溃不成军。他觉得自己没脸见她，是他没护住许栀余，是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去，是他让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风雨。
日子，依旧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张崔泽从大山里回来后，没有回张家的公司，也没有留在繁华的都市。他在离许栀余老家不远的一座小城，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平房，院子里种满了栀子花。
他找了一份中学数学老师的工作，每天和一群半大的孩子打交道，教他们解最难的题，也听他们说最懵懂的心事。有人问起他的过往，他只是淡淡一笑，从不提及。
他依旧单身，身边偶尔有热心人牵线搭桥，他都婉言谢绝。同事们都说他性子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早就跟着那个叫许栀余的女孩，葬在了那年盛夏的风里。
每年栀子花开的季节，他都会做很多糖糕，按照奶奶给的配方，甜得恰到好处。他把糖糕分给学生，分给邻居，却从来不吃。
因为那味道太熟悉，熟悉到一入口，就能想起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咬着糖糕，眉眼弯弯地对他说：“张崔泽，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糖糕。”
顾清沅成了畅销书作家，她的笔下写尽了青春的遗憾，却唯独没敢写那个关于栀子花和钢笔的故事。她偶尔会来看张崔泽，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栀子花树下，喝着茶，聊着天，从不提许栀余的名字，却句句都离不开她。
她定居在了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那里没有香樟树，也没有糖糕的味道，却能让她稍微心安一点。她结婚了，丈夫是个温和的医生，待她很好。她偶尔会摸着小腹里的孩子，轻声说：“宝宝，你知道吗？妈妈曾经有个很好的朋友，她像栀子花一样干净。”
沈贺留在了他们的小城，成了一名尽职的公务员。他依旧会时常去看望许栀余的奶奶，帮老人修修家电，打理小吃摊，陪老人唠唠嗑。
他没结婚，也没谈恋爱。有人问起，他只说“没遇到合适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位置，早就被那个低头刷题的女孩占满了。他把那份喜欢，藏在了岁月的尘埃里，成了一辈子的秘密。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许栀余的坟前，放上一束栀子花，和一块糖糕。他从不打扰张崔泽，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伫立在坟前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如果当年自己再勇敢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
欢悸颜的结局，潦草得像一页被撕碎的废纸。
她家的公司破产后，父亲欠下巨额债务，一夜白头。她辍学南下，进了一家电子厂打工，每天重复着枯燥的流水线工作，拿着微薄的薪水。
她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骄纵和傲气，脸上布满了生活的风霜。她偶尔会想起高中时的日子，想起那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想起那个眉眼倔强的女孩。
她后悔过吗？
或许吧。
可后悔又能怎样呢？她亲手毁掉了别人的人生，也毁掉了自己的。后来，她嫁给了厂里的一个普通工人，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平淡而琐碎。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小城，再也没见过那些旧人。
张崔泽的母亲，晚年时常常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栀子花发呆。她心里藏着无尽的愧疚，却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对不起”。她托人给许栀余的奶奶送过很多次钱，都被老人退了回来。
老人说：“丫头的命，不是钱能买回来的。”
张崔泽偶尔会接到母亲的电话，电话里，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问他“过得好不好”，他总是淡淡地回答“挺好的”。母子俩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再也回不到从前。
又是一年盛夏，栀子花开得格外繁盛，满院芬芳。
张崔泽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指尖拂过最后一页的字迹——“张崔泽，我爱你。若有来生，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他仿佛看到，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从栀子花从中走来，笑着对他说：“张崔泽，你看，栀子花开了。”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风过庭院，栀子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张崔泽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他想，没关系。
这辈子没能陪她走完的路，下辈子，一定要陪她走下去。
这辈子没能说出口的“我信你”，下辈子，一定要早点告诉她。
栀子花谢了又开，岁月长河流淌不息。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而有些爱，藏在心底，就是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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