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准备讲什么嘞?提前剧透总是可以的吧?”邓孜语很感兴趣。
“众所周知,民俗学就是什么都可以讲,所以,让学生们帮忙破案也不错。”夏沐风笑着说:“更多的脑袋更好用嘛。”
“这倒也是,但不能直接说吧?”赵昞有点担心:“应该怎么过渡呢?”
“放心,民俗学什么都能讲,我有分寸。”夏沐风搓了搓手:“你们两位可以混在学生堆里,不要出声,我会帮你们再捋一遍案情,你们也可以听听学生们的想法,说不定会有新收获。”
“所以你要讲什么,问题回避一次就行了。”邓孜语继续问,大有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之势。
“我要讲的东西有一部分不能剧透,其余部分就算剧透了也没有用。”夏沐风笑着说:“这下你就知道了。”
“是啊,这下我就知道了。”邓孜语非常满意:“我现在想知道你会怎么开头。”
“刨活可不是好习惯啊。”夏沐风哈哈大笑:“在以前,这样是要断腿的。”
“这是个好事儿啊,说不定我断了腿离你更近呢。”邓孜语非常开心。
“你就是被现实主义文学害了,这样搞容易自顾不暇的。”夏沐风笑着说:“实在不行,你试试做饭吧,那个不费人。”
我们一直闲聊到九点整,学生们没用多久就填满了整间教室,一如堆满桌面的塑料兵人。
我突然有了个很奇怪的想法:如果世界是一个桌面,我们是堆满桌面的棋子,又是哪一双手将棋子随意摆弄?棋子是否知道自己是棋子?或者说,自我是否具有界限?
夏沐风清了清嗓子:“大家早上好,星期四吃肯德基了吗?”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一部分人真的在聊肯德基,更多的人在聊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等到讨论渐息,夏沐风微笑着转过身去:“我很高兴,你们都能诚实而恭敬地善待自己,今天的课程,就从肯德基开始。”他在黑板上写道:都市传说——从衣食住行到奇闻异事。
他写字极快,落笔时咚咚有声,字迹嶙峋而秀丽,间架结构又极守规矩,想来是常写楷体的。
老话说字如其人,以字观之,夏沐风极有主见,不拘一格,对美学很有见地,具有某种复杂的双重性格。
写好标题后,他继续说:“大家小时候一定都有过想吃肯德基鸡翅的时候吧,一部分父母相对慷慨,会再给你整点儿薯条汉堡啥的,但大部分家长都会拒绝,而且理由出奇一致,他们会说,这些东西都是垃圾食品。”
“这下好了,垃圾食品连招一开始,你最近肯定吃不上炸鸡了,但是,如果你有点阅历,知道炸鸡本身对你没啥危害,就算原料是代加工半成品,只要生产流程符合规范,也不会有卫生问题。顶多就是饲料养的肉鸡看上去不太健康,但饲料鸡也好,粮食鸡也罢,它们本质上都是鸡啊。”
“既然原料没问题,饲料没问题,代加工是流水线生产,更不可能有问题,线下实操只需要复炸一下加个热,油有问题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为了保持口感,更换新油的频率也一定不低。”
“聪明的你小心求证,仔细分析,不难发现炸鸡的制作流程很难挑出毛病,垃圾食品更像是某种精神胜利的大帽子,事实上,垃圾食品并不存在,所有食物都不是垃圾。”
“你得出了一个非常客观积极的结论,自然会好奇父母为什么会认为炸鸡是垃圾食品,于是他们告诉你……”夏沐风顿了顿,让学生们回答。
这事儿我记得清楚,小时候每次想吃肯德基,我妈都会告诉我,肯德基里所有带鸡的东西都是变异鸡做的,这些鸡有六个或更多的翅膀。
“都是变异鸡做的,有六只翅膀。”我回答。
“非常好。”夏沐风走下讲台,扫视着他的学生们:“怎么样?大伙耳熟吗?是不是这个活术?”
“哎对啊,是这样的。”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个时候,都市传说的重要分支就出现了,那就是阴谋论。”夏沐风慢慢走回讲台,在黑板上写下:阴谋论——都市传说的畸形胎儿。
他继续说:“一切阴谋论的基础都是都市传说,阴谋论有明确的目标,它的创造者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往往会有计划地将阴谋论转向都市传说的创作模式。”
“那么,什么是都市传说模式呢?简而言之,都市传说最初的创作目的是为了讽刺城市生活中的种种不良现象,起到劝世的作用,比如裂口女,这个故事同时讽刺了无良医生黑诊所,群众之间有隔阂,遇到病人不帮忙,撒谎成性等等。”
“都市传说的特色是荒诞与猎奇并存,温馨共阴森一色,这种特色的成因或许是传统道德观日益式微,按正常套路写警世寓言没啥人看,所以创作者为了活下去,必须在传统故事里添加一些大伙爱看的要素,比如恐怖的,灵异的,令人不安的,等等等等……”
“但是,作者们都很诚实,几乎所有的都市传说的开头都是一样的:这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朋友的朋友。”夏沐风笑了笑:“这就等于明摆着告诉你,这玩意儿是编的,你看个乐子就得了。”
学生们一阵哄笑,这节课的第一个提问者出现了,是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生,她问:“夏老师,这种模式的起源是不是爱伦坡的《莫格街凶杀案》呢?”
“对,这种转述模式的开创者就是他,爱伦坡也是一位优秀的讽刺小说作家,他同时开创了推理小说和哥特式恐怖小说两个流派,为了真实,许多推理小说都保留了侦探加助手的模式,但朋友的朋友则完全相反,这种模式本身就是为失真服务的。”
“而阴谋论不一样,它存在的目的就是制造恐慌,传播造误观点,当然要尽量耸人听闻才好,六翼怪鸡的底层逻辑也是如此。”
“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都市传说逐渐放弃了最初的愿景,变成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通俗读物,上至八十岁老头,下至十四岁中二病少年,或多或少都知道几个都市传说。”
“老派作者深感大势已去,也就顺从了,哈耶克的大手一挥,都市传说就工业化了。”
“大伙都知道,文娱产品工业化的主要特征有三个,市场过度饱和,优秀作品量减少,营销过度的情况到处都是。长此以往,读者读不到好作品,作者不愿意认真写作,文学家和批评家哭天抢地,所有人都受伤的世界线达成了,这里没有命运石之门。”
“本来吧,原本的都市传说不用担心这种问题,可是自从都市传说走上修正主义道路之后,就出现了基于上古源代码的无效补丁,比如一个工人不小心掉进搅拌机里,不幸被绞成了汉堡肉馅,最近的版本是,前面不变,但馅变成鲜肉月饼馅了。怎么年代越近,饼反而越小呢?炸鸡吃不得,月饼吃不得,那我们缺的营养要怎么补上啊?”
大家又笑了一阵,夏沐风说:“大家知道,看上去很恐怖的都市传说其实是最有趣的文学形式,在今天看来非常奇异搞笑的阴谋论曾经也有大行其道的时候,甚至让很多人吃不上炸鸡,曾经很严肃专业的文学在市场化浪潮下变得非常廉价,或许再过几年,就得有人嚷嚷着文学已死了。这当然是废话,文学与人同休,只要人还在,文学就不会死,不管怎样,我希望大家都能找到喜欢的书。”
“但再好的书,总比不上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吧?”邓孜语问道。
“哦?激将法啊,你倒是聪明。”夏沐风笑着说:“都市传说不知道传了多少次,又不及时更新,很多故事讲起来没趣,我又说现在确实没有好书,因为我手上攒着份稿子,昨天晚上通宵写了两万字,但后来就卡住了,我先把写好的部分讲给你们听,你们凭第一感觉提提意见,我们大家一起攒出好故事怎么样?”
气氛都到这儿了,学生们欣然应允,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接下来要讲的事,可就是真实的案件了。
“在讲故事之前,老师先讲讲我自己,以便同学们知人论世,明白我的创作动机。”有八卦可听,课堂气氛更上一层楼,众人纷纷请夏沐风速开金口,少卖关子。
夏沐风走下讲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出生的时候,我母亲怀胎才刚满七月,我是个典型的早产儿。但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不出生,我妈不一定能活下来,早产也就早产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大家知道,早产的孩子有很大可能有毛病,上至眼瞎耳聋脑壳缺一半,下至跛脚结巴手脚不灵活,在这群可怜人里头,大部分人可谓是群魔乱舞,画风颇为诡异,那些画风正常的人呢,看着倒是没问题了,但这里有点问题。”夏沐风敲了敲脑袋:“他们要么有点智力障碍,要么就不好交流。”
“那老师你是什么情况嘞?”一个学生问道,这个人我刚好认识,他从前和我是同乡,长期充当了“别人家孩子”的角色,高中时得了某竞赛的第一名,保送上海学医来了。
“我啊,类似于抽卡大保底,一堆R卡里的ssr,问题很轻,只是行动不便而已,有人搀着就没事了。”夏沐风笑着说:“运动神经的小问题,年纪越大问题越轻,不过就算这样,距离我完全把腿抢回来,还不到三年呢。”
“我高中那会儿有个朋友,虽然老师拢共就读了一年高中,一年大学,两年干完七年活,但小开不算开嘛。”
学生们又笑,夏沐风接着说:“在短暂的两年时光之中,我遇到了两件案子,还都死了人,其一是两个高中生谈恋爱,不知道怎么闹了矛盾,俩人都要跳楼自杀,我就是在那时候抢回了腿,但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只救回了那个男生,女生还是摔死了。”
“虽然老师确实比很多人都聪明,但我当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恋爱都没恋过呢,技能全点智力和容貌了,看到一具摔得七零八碎的女尸免不得san值狂掉,事已至此,先偷偷谈个恋爱吧。”
“我的初恋女友就是我那朋友,说是恋爱,其实是诡计多端的我为了找她聊点民俗学知识,试着做一些社会化训练,顺带把脑袋里的知识丢出去一些,结果非常成功。”
“第二件案子则有头无尾,我读大学的时候,传说某人中了毒,不久以后,这个人果然休学回家了,他家里人说是突发急病致残,之后这几个人就音讯全无了。”
“我做了很多调查,最接近真相的推测是,那孩子的父母在合谋毒杀他,而这个过程会非常漫长,但他们家的经济条件非常好,而他又是家中的独子,我实在想不明白犯罪动机,又不便进行干预,尽管非常想救他人于水火,却也只能暂时放弃。”
“所以,对于无法解决的案件,我这位三流侦探只好诉诸创作了。”夏沐风笑了一下:“我写了一篇推理小说,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我把事情发生的地点设在了上海,因为这里的人在夏秋之交经常用长竹竿晾衣服,这非常利于创作。”
“故事是这样的,一位新来上海读大学的女生从五楼的窗台翻了下来,一直摔到一楼,因为缓冲物够多,她毫发无损,几乎同一时间,散步至此的侦探就发现了昏迷的女孩,一边感叹她的好运,从五楼上摔下来连后脑勺都没受伤,同时也很奇怪,这女孩身上没伤,又没摔到后脑勺,怎么还会昏迷呢?”
“侦探非常谨慎地检验了眼前这具活尸,发现她牙龈出血,鼻子与口腔都能嗅到淡淡的蒜味,似乎还有点儿臭,这给侦探吓的呀,赶忙跑路报警,直到女孩被送上救护车才回到现场。那问题来了,侦探为什么要跑路嘞?”
“这不磷中毒吗?换我我也跑。”我的同乡说:“看起来她是吃了掺了磷粉的乳酸菌素片,这盒药一定被凶手整板甚至整盒的调换过,因为没有人能在不破坏原包装的前提下更换药片,唯一的可能是,这盒药本身就是特制的毒药,凶手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医学生就是厉害啊,直接速通了犯罪手法和诡计,真正的问题来了,制作毒药的人专业性很强,这种技术型人才一般是不会亲自犯罪的,也不会有人对新来此地的人有所怨恨,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如果说前述案件只是一次犯罪预演,那凶手真正的目标又是谁呢?”
“如果采纳犯罪预演论,那对凶手可以做出如下侧写:男性,三十至四十五岁之间,精于计划,智力水平较常人略高,犯罪欲望强烈,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稳定的工作,长期预谋执行某项犯罪,很有耐心,有联系到专业罪犯的渠道和购买服务的财力,并非连环杀手或愉快犯,残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夏沐风笑着说:“这样,警方最好的办法是保持沉默,凶手迟早会再次作案的。问题是,怎么让这段没有案件的空白期有趣一些呢?”
学生们沉默了:“老师,你把我们当真侦探整啊?”
“哈哈哈,迷面确实难,主要是所有的调查路径基本都被堵上了,唯一剩下的那条路有很大可能并没有实质性的帮助,确实很难推进情节,因为真正关键的事还没有发生,发生过的事情呢,有效信息又太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夏沐风笑了笑:“这就是即兴创作的有趣之处了,只要有耐心,总能写出好作品。文学很有趣,它生时如死,死时方生,我们也是这样,活着的时候像个死人,真死了呢,又被别人整活了。”
学生们已经笑不动了,但绷不住的人还是很多,夏沐风看了看时间:“快下课了,那就来布置课后作业吧,你们的课后作业是读一本书,我这里没有推荐书目,自己选一本喜欢的吧,下节课我们讲那些烂得最有特色,写得最神神叨叨的推理小说,好了,下课!那个剧透的同学留一下,第一个提问的姑娘来我这儿领九颗糖吧。”
这节课的确很有意思,看似对我们处理的案件没有帮助,实际上光是那份犯罪侧写就值回票价了,遗憾的是,由于时间过于久远,我实在记不得同学们都提出了哪些推理,甚至连夏沐风讲的课都有很大残缺,往者不可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