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吹得灵泉水瓶轻轻晃动。瓶身上的裂痕横在光线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动了动,胳膊压得有些麻,但没急着换姿势。魏劭的手还环在我身上,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比昨夜稳了许多。他没再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头顶,像是在等什么。
“爹。”我睁开眼,声音有点哑,“你收复幽州以后,真的不当皇帝吗?”
他指尖顿了一下,没松开搂着我的手,也没抬头看我。远处山脊被暮色压成一片暗影,马蹄踏地的声音规律地响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怎么又问这个?”他终于开口,语气不像从前那样直接打断,反而带着一点迟疑。
“因为你不回答。”我把脸贴回他胸口,听着他心跳,“昨天你说不想当皇帝,可那些人还是冲你来。他们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你不站上去,会不会有人替你站?然后拿着你的名字,去做你不愿意的事?”
他呼吸沉了一瞬。
“你以为皇位是块石头,谁先抢到就归谁?”他低声说,“那不是家里的竹筐,能随便递给下一个人。”
“可你现在就是扛着它。”我仰起头,“你不坐龙椅,但你在打仗,你在调兵,你在决定哪些城该打,哪些人该杀。你在做只有皇帝才能做的事。那你和皇帝……又差在哪?”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不再是那种冷硬的审视,而是像在掂量一句话的分量。
“曹操你知道吗?”他忽然说。
我摇头。
“他没称帝,可天下人都知道,他比皇帝更有权。”他声音低缓,“刘备一辈子打着汉室旗号,说要匡扶正统,可到最后,他也立国称帝。他们一个从权臣起步,一个靠仁义起家,走的路不一样,目的却一样——让百姓愿意跟着他走。”
我眨了眨眼:“你是说……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重复了一遍,字音咬得很清楚,“不是靠刀砍出来的,也不是靠血洗出来的。你杀了十万人夺一座城,城是你的,可人不会认你。你守不住。”
我想了想:“那你有吗?”
“什么?”
“民心。”我小声问,“你带兵打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人因为你来了,日子变好了?有没有人盼着你去他们的村子,而不是怕你路过烧了房子?”
他没立刻答。
外面传来魏枭一声简短的口令,前队调整了行进节奏。马车微微晃了一下,瓶子里的水荡出一圈波纹。
“去年冬天,我军驻扎在青河镇。”他慢慢说,“那里闹饥荒,粮仓早空了。当地县令跑了,只剩几个老吏守着衙门。我们本可以征粮走人,但我下令开仓放米,用军粮补缺口。三天内,全镇百姓排队领饭。”
我屏住呼吸。
“有个老妇人跪在雪地里,捧着一碗热粥,哭着说‘总算有人管我们了’。”他停了停,“那一刻,我知道——我不是为了报仇才打开那扇仓门的。”
我心里一紧。
“可第二天,就有敌军偷袭营寨。”他继续说,“他们故意选在放粮时动手,就是为了毁掉那个场面。他们不怕我强攻,怕的是我收人心。”
我攥紧了衣角。
“所以你现在做的,不只是打仗?”我问。
“是补课。”他说,“小时候我以为,只要把仇人都杀了,一切就能回到从前。可后来我发现,就算我把所有城池拿回来,如果底下全是饿死的人、逃荒的户、烧毁的村,那这片土地也不属于我——它只属于荒草。”
我静静听着,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我忍不住问,“如果你早就明白这些,为什么还要等到今天才说?”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因为我怕。”他声音很轻,“怕一旦开始想这些,就会忘了为什么要拿起刀。复仇是我活下来的唯一理由。如果连这个都动摇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下去。”
我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不再躲闪:“可你昨晚说的话,让我睡不着。你说不想我变成一把没有鞘的刀……其实我也怕。怕有一天我真的断了,而身后什么都没留下。”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震得瓶子轻轻一跳。他伸手扶住,指腹擦过裂缝边缘。
“所以你在想,要不要当皇帝?”我试探着问。
“我在想,”他缓缓说,“如果我不只是为了报仇活着,那接下来该为什么活着。”
我没有接话。
他望着车外渐暗的山野,声音低下去:“也许……是让那些跪在雪地里的人,以后不用再跪。让他们孩子上学堂,老人有药吃,田里有水灌。这种事,得有人做。但如果要做,就不能再躲在‘侯爷’这两个字后面了。”
我慢慢坐直了些,靠在他臂弯里。
“那你怕不怕?”我小声问,“做了皇帝,就不能抱福福了?”
他侧头看我,眼神忽然软了下来。
“谁说的?”他反问,“当皇帝就不能有女儿了?曹操有两个儿子,刘备也有阿斗。权力越大,越得有人提醒你别走偏。你要是敢不管我,我才真不管你是不是皇帝。”
他这话一出,我差点笑出来,可鼻子却酸了一下。
“那你答应我。”我抓着他袖子,“不管以后多忙,都要陪我吃竹笋。要是哪天你忘了,我就偷偷把你藏起来的兵书全换成菜谱。”
他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我脑袋:“好,我答应你。”
风掀了下帘子,吹进来一缕凉意。他顺手拉紧了些披风,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福福。”他忽然叫我的小名。
“嗯?”
“如果将来我要走一条没人走过得路,你会跟我一起吗?”
我仰头看他:“你不是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吗?那我就帮你找民心。我去种菜,用灵泉水浇,让每一家都能吃到不打药的青菜;我去熬汤,治好生病的孩子;我去教小孩子认字……这样他们长大就不会被人骗。”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道微光。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治天下,不是靠一场仗打赢的。是一顿饭、一口水、一句实话,一点点堆起来的。”
马车继续前行,轮声稳定。我靠着他,感觉他心跳比之前慢了些,也稳了些。
远处山影彻底沉入黑暗,唯有车前灯笼还亮着一点光。
我悄悄握住那瓶裂开的灵泉水,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想:我要变得更强,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安心。
魏劭低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魏枭突然勒马,抬手示意停队。
一阵尘土扬起,路边树林中走出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粗布衣,手里提着篮子,脸上满是风霜。为首的老农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只陶碗,声音颤抖:
“将军……这是我们攒下的半袋米,给您路上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