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学期后,陆憬走进教室时,带来的动静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池塘。前排正埋头苦读的几个同学立刻抬起了头,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有人甚至夸张地吹了个口哨。“憧憬!早啊!” “陆哥!昨天那局游戏最后怎么样了?是不是绝杀翻盘了?” 杂七杂八的声音像一群被惊起的鸟雀,扑棱棱地朝他飞过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响亮地回应着每一个名字,脚步轻快地穿过过道,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把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跳跃的金色光边,连发梢都像是在发光。他的书包带子被他甩得晃晃荡荡,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沉重的书本,而是轻飘飘的快乐。
他熟练地在几个课桌间的缝隙里穿梭,肩膀蹭过这个人的后背,手肘“不经意”撞一下那个人的胳膊,换来几声笑骂和毫不介意的推搡。他精准地停在陈明桌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抽走了对方最新买的小说,飞奔到自己的座位上,含混不清地嚷着“谢啦兄弟!下次有好看的一定要给我啊!”惹得周围一片哄笑。他像一块巨大的人形磁铁,所过之处,笑声和话语的碎片便自动吸附过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喧闹的漩涡。他享受着这被需要、被围拢的感觉,如同植物享受阳光雨露。这喧腾的热闹,是他赖以生存的空气。
然而,当上课铃声尖锐地撕破这片喧闹,那沸腾的人声便骤然冷却、退潮。前一秒还勾肩搭背、笑骂作一团的同学们,瞬间像接到了无形的指令,极其自然地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各自孤立的贝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陆憬还保持着刚才嬉笑的姿态,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手臂还悬在半空,仿佛要拍向一个已经离开的肩膀。他脸上的笑容像是骤然凝固了的面具,显得有些突兀地挂在原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桌椅挪动的轻微摩擦声和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他站在那里,像被遗留在热闹舞台中央的最后一个演员,聚光灯已经熄灭,观众席空无一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在胸口,他慢慢放下手臂,咧开的嘴角一点点抿紧,最后拉成一条平直的线。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书包带子不再晃荡,沉甸甸地坠在肩上。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如同冲锋的号角。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桌椅碰撞的噪音和人声的洪流,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冲向同一个目的地——食堂。陆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起来,动作迅捷得像一支离弦的箭,目标直指他习惯的小团体核心——陈明和方浩。“老规矩!冲啊!” 他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号召力,伸手就去揽陈明的肩膀,身体已经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陈明校服布料的一刹那,陈明却极其自然地侧身一让,像是恰好要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与此同时,方浩已经搭上了陈明的另一边肩膀,语速飞快地说:“明子,快走!今天二食堂窗口有糖醋里脊,去晚了渣都没了!” 两人甚至没有对视,脚步已经默契地同步启动,像两颗被无形引力吸在一起的弹珠,瞬间汇入了门口汹涌的人流。
陆憬的手,揽了个空。他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前倾、伸手的姿势,手指还微微蜷曲着,仿佛要抓住一缕迅速消散的烟。那句“老规矩”的尾音孤零零地悬在半空,被周围奔涌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粗暴地淹没、碾碎。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熟悉的背影,肩膀挨着肩膀,在拥挤的门口灵活地一挤,迅速消失在人潮深处,连一丝停顿或回望都没有。走廊的光线有些晃眼,他只感到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胃里也跟着一阵翻搅。刚才还喧闹的教室,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突兀地立在桌椅之间,像一个被遗忘在舞台中央的道具。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空荡荡的走廊地砖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陆憬独自一人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里捏着刚从食堂小卖部买来的面包,塑料包装袋在他无意识的揉捏下发出细碎恼人的窸窣声。面包干涩的碎屑卡在喉咙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一种苦涩。他心不在焉地嚼着,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投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台阶。
那里是几个熟悉的身影。陈明、方浩,还有班里另外几个男生,随意地散坐在台阶上,围成一个亲密无间的半圆。他们分享着各自饭盒里的菜肴,筷子在饭盒之间穿梭自如,像在进行某种心照不宣的仪式。笑声毫无顾忌地爆发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小小的回音。陈明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方浩拍着他的背大笑,其他人也都前仰后合。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是一个自成一体、壁垒分明的小世界,温暖、坚固,散发着不容打扰的磁场。
陆憬默默地站在走廊这一头的阴影里,墙壁的凉意透过校服衬衫渗进来。他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声的玻璃在观察他们。面包的甜腻味道在嘴里弥漫开,却尝不出丝毫滋味,反而带着一种发酵过度的酸涩。他用力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面包屑刮擦着食道,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垂下眼,捏紧了手里皱成一团的包装袋,塑料摩擦的噪音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那笑声和阳光里的温度,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星球。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夏末的太阳依旧带着不容小觑的威力,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散发出的、略带焦糊的独特气味。体育老师吹着尖锐的哨子,声音短促有力:“自由分组!四人一组!快点快点!” 指令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瞬间在散乱的人群里激起连锁反应。
陆憬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的。他目标明确,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目光迅速扫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陈明和方浩的身影。他抱着篮球,脚步轻快地冲过去,脸上已经习惯性地堆起那种热情洋溢、仿佛毫无阴霾的笑容:“嘿!明子!耗子!加我一个!我们三个正好……” 他的声音充满自信,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宇宙运行的铁律。
他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完。就在他迈开脚步,离他们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陈明和方浩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然而,他们的目光并没有在陆憬身上聚焦停留,而是瞬间越过了他的肩膀,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另外两个身影——李伶和赵凯。陈明立刻抬起手臂,用力挥舞起来,声音带着一种陆憬从未听过的、急切的亲昵:“伶子!凯子!这边!快过来!四缺二!”
李伶和赵凯闻声,立刻像归巢的鸟雀般小跑着凑了过来。四个人迅速围拢,肩膀自然而然地挨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插不进一根针的小圈子。方浩甚至抬起手,在李伶的胳膊上用力捶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是男生之间特有的、表示熟稔的招呼方式。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人特意去看一眼刚刚冲过来的陆憬。那个四人小组瞬间就完成了构建,坚固得如同浇筑好的水泥。
陆憬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撤下,就这么僵在脸上,像一层迅速冷却、凝固的糖浆。他抱着篮球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指关节捏得发白。塑胶跑道的热气从鞋底蒸腾上来,包裹着他的身体,空气里那股焦糊的味道更浓了,熏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他孤零零地站在操场的中央,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奔跑的身影、迅速成型的小团体。他像一块突兀的船只,被遗忘在破损后空旷的沙滩上,海水带着所有活物远离,只留下他。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被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冰凉。
他抱着那颗篮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球面上凸起的颗粒,粗糙的触感磨着指尖。操场上的人声、哨声、奔跑的脚步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像个被抽掉了电池的机械玩偶,僵立在原地,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他看到班长王磊正和几个成绩拔尖的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情认真;他看到后排那几个总爱一起打球的男生,已经互相搭着肩走向远处的篮球架;他看到连平时沉默寡言的刘芳,也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手挽着手,走向树荫下的双杠……每一个小团体都像一颗独立运转的行星,拥有自己稳定的轨道和引力核心。而他,陆憬,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引力的流星,在空旷的宇宙里漫无目的地漂浮,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一个念头,冰冷、锋利,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一直以来的混沌——原来他不是任何人的首选。从来都不是。
那颗一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某种依靠的篮球,此刻却沉重得像块冰冷的石头,硌着他,也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校服衬衫的衣角在微风中无力地颤动。操场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安静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抱着球,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操场边缘那片稀疏的树影。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也踩在自己那颗骤然冷却的心上。阳光依旧炽烈,却再也照不进他骤然变得冰冷的眼底。
陆憬没有直接回教室。他抱着那颗沉甸甸的篮球,脚步虚浮地拐进了教学楼角落那个几乎无人使用的男厕所。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操场上残留的喧嚣,世界瞬间被压缩成一个狭小、安静、弥漫着淡淡消毒水气味和潮湿水汽的方寸之地。
他走到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反手插上了那根小小的插销。塑料插销滑入凹槽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背靠着冰凉光滑的隔板,慢慢滑坐下去,坚硬的瓷砖地面透过薄薄的校裤传来一阵寒意。那颗篮球被他随手丢在脚边,沉闷地弹跳了两下,滚到角落,不动了。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手掌里。掌心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有些发烫,但指尖却冰冷。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叶子。他用力地咬着下唇,牙齿深深地陷进柔软的皮肉里,尝到一丝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这疼痛感尖锐而真实,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包裹着他的、名为“开朗”的厚厚外壳。那层他精心构筑、赖以生存、也迷惑了所有人的外壳,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缝隙后面露出的,是一片他从未真正面对过的、荒芜而冰冷的废墟。原来他一直以为拥有的阳光和热闹,不过是海市蜃楼。他从未真正走进过任何人的核心,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被忽略的背景音,一个永远在边缘徘徊的“其他人”。
隔间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男生们肆无忌惮的说笑声。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人推了推门。陆憬的身体瞬间绷紧,埋在掌心里的脸埋得更深,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咚咚作响。
“靠,谁在里面啊?锁门干嘛?”一个粗嘎的声音抱怨道。
“管他呢,去楼上!”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不耐烦。脚步声随即又响起来,伴随着几句模糊的抱怨,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陆憬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像被抽掉了骨头。他缓缓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隔间门上方那扇小小的、蒙尘的气窗,斜斜地透进一缕下午刺目的阳光。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疯狂地飞舞、旋转,仿佛一场无声而绝望的狂欢。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指关节因为刚才用力抱着篮球而有些泛白。隔间墙壁上那面小小的、布满水渍的模糊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失魂落魄的脸,眼睛空洞地睁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镜面反射的阳光碎片,像冰冷的针尖,刺痛了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