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脑袋寄放处】——
腊月三十,雪落得正紧。
摄政王府门前,几个仆役踩着木梯挂灯笼,手冻得通红还得念叨“这灯笼可别歪了——歪了王爷瞧见又该说咱们不讲究”。领头的福伯揣着手在下头指挥:“左边那个再高点儿!对,就那儿!”
绛纱灯笼面上用金粉描着山栀花纹,在风雪里晃晃悠悠,灯影投在雪地上,像开了满地的花。
姜时絮裹着狐裘站在廊下看景,怀里手炉焐得正暖。院里几个小丫头堆雪人堆得热火朝天——胡萝卜当鼻子,不知从哪个小厮那儿顺来的破毡帽往头上一扣,憨态可掬得让人想笑。
“姨母!”
一团火红从月洞门那边冲过来,小短腿在雪地里踩得嘎吱响。岳汀这丫头今年刚满四岁,性子活脱脱随了她娘岳凝,风风火火的。
“莞姨让我问,守岁酒温什么香料?”
姜时絮弯腰给她拂去刘海上的雪粒,仔细端详这张小脸——眼睛像燕离,清亮得能照见人影;鼻子嘴巴像岳凝,精致得像画出来的。这夫妻俩的漂亮全让她一个人继承了,真是会挑着长。
姜时絮照去年的方子,再加一味白芷。
小丫头脆生生应了,转身就要跑。
姜时絮慢点儿。
姜时絮从袖中摸出个红绸小包。
姜时絮压岁钱,拿去和程韵他们分糖吃。
岳汀眼睛一亮,攥着小包欢天喜地跑了,那蹦跳的背影让姜时絮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秋云镇那个冷清的小院里,檐下只挂一盏孤灯,她对着药碾子慢慢磨白芷,满屋药香里听着远处的爆竹声,想着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谁能想到呢。
暮色渐浓时,府里各处次第亮起灯。燕迟从宫里回来,肩头还沾着没化的雪,一进院就把大氅解给侍从,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个插梅的身影上。
姜时絮宫里事毕了?
姜时絮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将一支红梅斜插进青瓷瓶里,那姿态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燕迟走近了,从背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带进一身寒气。
燕迟嗯,皇上和太后留膳,我推说府里有人等。
他说话时瞥见案上梅枝,忽然轻笑出声。
燕迟这梅花……
姜时絮从你书房窗外那株老梅折的。
她转身,指尖还拈着半片花瓣。
姜时絮你不在时,我见它开得正好。
他捉住她微凉的手指,连同那瓣梅花一起拢在掌心暖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燕迟那株梅我养了几年,从不许人碰。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半分责备,反倒藏着点隐秘的欢喜。
燕迟如今倒让你破了例。
话音还没落,外头就传来燕离清亮的嗓音。
燕离好哇!我们冒着风雪来陪你们守岁,倒撞见这般卿卿我我的场面!
他牵着岳汀跨进门来,一身红衣在雪夜里分外扎眼。几年过去,这人还是爱穿红,只是眉眼间添了些沉稳——当然,一开口就全露馅了。
姜时絮忙迎上去,燕迟却挑眉看向他身后。
燕迟凝儿呢?
燕离在后头和郡主聊着呢,说是这会儿你们肯定在卿卿我我,让我先来探探路。
燕离解下雪帽,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的脸,搓着手道。
燕离她非要把从荆州带来的十八坛菊花酿全搬来,说今夜要不醉不归……
话音未落,岳凝和秦莞已经抱着两坛酒踏进厅来。两个人都穿着红衣,肩上落满雪花,活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散仙。
福伯跟在后头,抱着满满一摞锦盒,笑得见牙不见眼:“王爷王妃,大长公主府送来的年礼到了,说是给王妃补身子的。”
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热气腾腾的岁盘——五辛盘青翠欲滴,胶牙饧晶莹剔透,各色果子蜜饯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燕离拍开酒坛泥封,清冽的酒香瞬间盈满一室。
姜时絮先别急着喝。
姜时絮从内室取出几个绣囊,挨个分过去。
姜时絮里头是白芷、茱萸和柏叶,辟邪用的。
燕迟接过绣囊,指腹摩挲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山栀花纹,眼底漾开笑意。
燕迟你绣的?
姜时絮跟着程圆学的。
她耳根有点红。
姜时絮丑是丑了些……
燕迟不丑。
他将绣囊郑重系在腰间玉佩旁,抬眼时眸光温软。
燕迟很好。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时,岳汀已经在熏笼旁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小手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胶牙饧。
岳凝正和燕离争辩荆州酒和京城酒的优劣,说到激动处险些打翻酒杯。
燕离你懂什么!荆州菊花酿入口清冽,后味甘甜,哪是京城这些浊酒能比的!
岳凝哟,才过去几年,就成荆州人了?
岳凝挑眉笑她。
岳凝当年谁在长安酒肆里喝醉了,拉着我说这辈子只喝京城酒的?
岳凝被噎得一时语塞,姜时絮瞧着这场面,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悄悄离席,走到廊下透气。
檐角的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远处皇城方向升起第一朵烟火,在墨蓝的夜空中绽开,金灿灿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一件厚实的鹤氅披上肩头,燕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燕迟在想什么?
她没回头,只望着远处次第绽放的烟火。
姜时絮想起去年上元节,你带我去西市看灯。那时满街火树银花,你指着最大的那盏山栀灯说——
燕迟说往后年年岁岁,都要陪你来看。
他接过话头,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燕迟今年皇上要在朱雀大街办灯会,我讨了个好位置。
第一声更漏响起时,雪忽然停了。
紧接着,整座京城仿佛在这一刻苏醒——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在夜空,将雪地映得明明灭灭。
燕迟阿絮。
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燕迟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
燕迟新岁安康。
她转头看他,见他眼底映着万千烟火,明亮得令人心颤。忽然想起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锦囊。
姜时絮给你的。方才人多,不好拿出来。
燕迟解开锦囊,倒出一枚玉佩。
白玉雕成山栀花的形状,花瓣舒展得恰到好处,花蕊处嵌着细碎的金珠,在烟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姜时絮我……
她难得有些局促,声音轻得像雪落。
姜时絮跟玉匠学了大半年,还是雕坏了好些块料子……这块是最像样的了。
余下的话被一个吻堵了回去。
他的唇带着淡淡的酒香,温热柔软,轻轻碾过她的唇瓣,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远处传来秦莞醉醺醺的欢呼,岳凝和燕离放肆的大笑,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隔着一层温暖的雾。
当新年的钟声响彻云霄时,他们额头相抵。
檐下的山栀灯笼还在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地拖出去,最后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姜时絮靠在他怀里,忽然轻声说。
姜时絮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
燕迟收紧了手臂,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
燕迟那这梦可得做长点儿。
姜时絮多长?
燕迟长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
燕迟长到岳汀那丫头都出嫁,长到咱们头发都白了,长到走不动路了,还得互相搀着来看山栀灯——这么长。
她笑出声,眼角却有点湿。
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酒香混着笑声飘出来,融进雪夜里。这一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过往阴霾,都暂时退远了,只剩这一室暖,一院雪,一盏灯,两个人。
世事难料,但岁岁总有春归时。
这就够了。
——完——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