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血喷溅在书页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狰狞的判决。
沈聿靠着书架粗重地喘息，眼前血色弥漫，胸腔里如同风箱破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濒死的嘶鸣。幻柏……操控……慢性毒害……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裂开来。
浸月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在他眼前反复闪现。那些被他斥为“故作姿态”、“惹人厌烦”的虚弱，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针，狠狠扎回他自己身上！
他是不是……是不是早就亲手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剧痛和极致悔恨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用手肘撑地，不顾断腿钻心的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枯等下去！
就在他试图用那根紫檀手杖支撑起身体时，动作猛地一顿。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木头和灰尘的……凸起感。
就在手杖靠近底端、他常年握持而磨得光滑无比的银质包箍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
他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一种近乎荒谬的直觉攫住了他。
这根手杖是他惯用的旧物，除了他自己和近身伺候的小厮，无人会碰。小厮定期擦拭，也绝不会疏忽到留下如此明显的凸起。
他猛地将手杖凑到眼前，借着窗外昏黄的光线，仔细看去。
银箍内侧，那个极其不起眼的缝隙里，似乎……被人用某种尖锐的东西，极其小心地刻划了什么东西！
痕迹很新，绝不超过半月！
是谁？什么时候？在他贴身的手杖上动了手脚？！
他呼吸骤停，手指颤抖着抚上那处刻痕。那似乎不是文字，而是……几道极其简略、却透着某种规律的划痕。
一道稍长，旁边两道稍短，呈一个极小的、倾斜的角度。
这像什么？
标记？路线？还是……某种警告？
他猛地想起昨夜窗外那模糊的低语——“那东西”！
难道……他们要找的“东西”，线索就藏在他身边？！甚至就藏在他日日握在手里的物件上？！
而浸月……她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这刻痕……会不会是她留下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是了！她烧毁婚书前，并非毫无征兆！她那段时间似乎总是心事重重，偶尔看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他当时只以为是她又要为苏清绾的事情闹脾气，从未深究！
如果……如果她不是在闹脾气，而是在恐惧，在挣扎，在试图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醒他？！
而他做了什么？他用冷漠和嘲讽，彻底堵死了她最后可能开口的路！
“嗬……”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不能再等了！一刻都不能再等！
他死死攥着手杖，那冰冷的银箍几乎要嵌进他肉里。他用尽全身力气，依靠着书架和手杖，再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断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嘴唇破裂出血，硬生生扛住了。
他拖着残腿，一步一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浑身散发着血腥和暴戾的气息，猛地拉开了书房的门！
守在门外的管家和两个小厮吓得魂飞魄散。
“爷！”
“备轿！”沈聿的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眼神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火焰，“去京兆府衙！现在！立刻！”
去京兆府？管家彻底懵了：“爷！您的身子……去府衙做什么？有什么事让老奴……”
“闭嘴！”沈聿猛地打断他，目光如淬毒的冰刃扫过，“再多问一句，滚出沈府！”
管家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吩咐下去。
沈聿不再看任何人，拄着那根藏着秘密和痛苦的手杖，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却异常坚定地向外挪去。每一步都踩在自身的剧痛和巨大的谜团之上，背影僵直，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必须去。
他要去调阅所有可能与苏清绾、与那“幻柏”、与这诡异刻痕相关的卷宗！要去查百草堂的底细，查所有近期京城发生的、可能与“那东西”有关的异常事件！
他不能再依靠别人，不能再被动等待！
浸月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因为他的愚蠢和迟钝而承受着未知的危险！
这是他犯下的罪孽，必须由他亲手……去揭开！去弥补！
哪怕掀翻这京城的天，哪怕把他这十年可笑的“深情”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轿子很快备好。沈聿被搀扶着坐进去，额角冷汗涔涔，脸色白得吓人。
“快！”他隔着轿帘，嘶声下令。
轿夫抬起轿子，快步向着京兆府衙的方向行去。
轿子颠簸着，每一次晃动都折磨着他受伤的腿骨和内脏。
他却死死攥着那根手杖，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处冰冷的、细微的刻痕，仿佛那是连接着某个失踪之人的、唯一的线。
眼睛在轿厢的昏暗里，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
棋盘已然掀翻。
执棋的人，终于被迫睁开了眼。
而这场戏，才刚刚唱到血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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