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薄皮棺材静卧在老槐树下,像一具沉默的黑色棺椁,棺盖上那道狰狞的血手印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风声凄厉,卷起枯草,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忠带着人疯了一般冲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搏杀痕迹,没有尸体,只有那口棺材,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腐败和某种古怪的腥甜味道。
“爷?!”沈忠的声音劈裂,带着巨大的恐慌,扑到棺材前。
棺材盖严丝合缝。
他猛地用力推开——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毒虫,没有尸体,只有棺底残留着一些黏腻的、色彩诡异的液体痕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人呢?!
沈聿呢?!那些埋伏的杀手呢?!
仿佛刚才那声合棺的巨响、那短促的厮杀声,都只是众人的集体幻觉!
“搜!快搜!!”沈忠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里传出老远,惊起几声夜枭的怪叫。
护卫们立刻散开,火把亮起,如同疯了一般在及腰的荒草和累累坟冢间搜寻。
没有!哪里都没有!
除了他们自己慌乱踩踏的痕迹,这片区域干净得可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了一切存在的证据。
只有那口空棺材,和那道血手印,冰冷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沈忠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冻住了。他猛地想起沈聿最后的命令——没有信号,不得靠近!
他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爷是用自己当饵,把他们所有人都调开了真正的核心区域!
那声合棺巨响……是爷自己弄出来的!是信号?还是……绝望之下的最后动作?
“回府!快回府!”沈忠猛地转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今夜之事!违令者斩!”
他现在只能祈祷,祈祷爷另有安排,祈祷这一切还在爷的掌控之中……
然而,当他带着人如同丧家之犬般狂奔回沈府,冲进漱石斋时——
里面空无一人。
冰冷的床铺依旧保持着原样,仿佛从未有人躺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不是沈聿常用的沉水香。
而是……一种极其熟悉,却又让人遍体生寒的……属于苏清绾常用的、那种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香!
沈忠的腿瞬间就软了,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瘫倒在地。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而此刻,揽月阁内。
烛火通明,暖香馥郁。
苏清绾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墨发披散,正对镜梳理着一头青丝。镜中映出的脸,依旧温婉动人,眼波流转间,却再无半分平日的娇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运筹帷幄的淡漠。
春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首低语:“小姐,那边……得手了。很干净。”
苏清绾梳头的动作未停,只从镜子里淡淡瞥了她一眼:“确定?”
“确定。‘影蛛’亲自出的手,从未失手。尸体和痕迹都处理干净了,只会以为是乱葬岗又多了一具无名野尸。”春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恐惧。
苏清绾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十年。整整十年。这盘棋,下得够久了。
沈聿……到底还是成了弃子。可惜了那副好皮囊和沈家的权势。不过,比起主人要的东西,这些都微不足道。
只是……那个提前察觉、竟然能烧了婚书逃走的江浸月……倒是个意外的变数。不过,中了她的“痴缠蛊”,又受了那般刺激,就算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了。说不定早已曝尸荒野。
她放下玉梳,轻轻抚摸着颈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沈家传家宝……很快,就会连同沈家的一切,都成为主人计划的一部分。
“收拾一下。”她轻声吩咐,语气平静无波,“我们也该……‘病逝’离开了。这京城,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是。”春杏躬身应下。
主仆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浓重的夜色里,一双近乎涣散、却燃烧着最后一丝疯狂执念的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里面。
沈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夜行衣被撕裂多处,深色的布料被黏稠的血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断了。蒙面的黑巾早已不知去向,露出惨白如纸、沾满血污尘土的脸。
他仅凭着一根插入砖缝的手杖和一条完好的腿,竟从那个绝杀的陷阱里,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一路躲过搜寻,爬回了这里!
代价是惨重的。毒虫的噬咬让他半边身子麻痹,失血过多让视线不断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但他听到了。
听清了里面每一个字。
“得手了”……“尸体处理干净”……“无名野尸”……“痴缠蛊”……“主人要的东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凌迟!
原来……浸月真的中了蛊!原来她的决绝离开,背后是这样的真相!原来她可能早已……早已……
而他自己……在对方眼里,果真只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一颗死得“很干净”的棋子!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极其轻微的笑声,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恨?怒?悔?痛?
这些情绪太过汹涌,反而变得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毁灭一切的平静。
他颤抖着,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出一个极小、几乎被血浸透的油纸包。
里面是沈忠之前从灰堆里扒出的、那点“幻柏”的残渣。
他看着那点黑乎乎的东西,眼神空洞,却又亮得骇人。
然后,他猛地将其全部拍进口中!混合着血腥和泥土,硬生生咽了下去!
剧烈的恶心和眩晕感瞬间袭来!五脏六腑仿佛都扭曲抽搐起来!
幻柏……蛊虫的饵料……苏清绾……主人……
他要知道!他死也要知道!那所谓的“主人”到底是谁!他们到底想从沈家得到什么!
这强烈的执念,如同最后的燃料,支撑着他即将熄灭的生命。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等待着药力发作,等待着可能的精神恍惚,或者……死亡。
然而,预想中的迷幻并未到来。
那残渣落入腹中,引发的却是一阵极其猛烈、完全出乎意料的灼烧剧痛!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火!
“呃啊——!”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哼,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幻柏该有的反应!
他猛地想起薄绢上关于“影族”的记载——他们极其谨慎,常用多种毒物混合配置,外人若误服或试图解析,往往立刻暴毙!
这残渣……被处理过!是剧毒!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意识开始急速抽离,视线彻底模糊,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向心脏。
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
他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墙角——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反了一下光。
不是瓦砾,不是水渍。
那形状……那大小……
像极了……一枚……极其眼熟的……
月牙状的……珍珠贝母胸针?!
浸月?!!
她来过这里?!她把这胸针遗落在了这里?!在她……“病逝”离开之前?!
一个荒谬的、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念头,如同垂死中爆出的火星,猛地照亮了他即将彻底黑暗的意识!
但已经太晚了。
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最后映入感知的,只有揽月阁内,苏清绾那一声慵懒冰冷的——
“收拾一下,该离开了。”
以及,自己胸腔里,最后一声微弱、不甘、却终究彻底沉寂下去的……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