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拖着那具几乎被彻底掏空、仅凭一股非人意志强撑的残躯,一步一滩血印,踉跄着穿过死寂的沈府。
所过之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他身上投下扭曲摇曳的影子,如同索命的无常。值夜的下人远远瞥见,皆吓得魂飞魄散,如同见了真正的修罗恶鬼,连滚爬爬地躲藏起来,无一人敢上前,无一人敢出声。
焚血丹的药力正在急速衰退,比火山喷发更猛烈的反噬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他每一寸骨头缝里钻出来,疯狂灼烧撕扯着他的经脉内脏。剧毒也趁虚而入,冰寒与灼热两种极端痛苦在他体内激烈交锋,几乎要将他从内部彻底撕裂。
视线已经模糊得只剩一片血红,耳朵里灌满了自己沉重粘稠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但他不管不顾,只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偏执,朝着祠堂的方向挪去。
祠堂。沈家百年荣光的象征,也是所有秘密最终沉淀的地方。
苏清绾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像淬毒的钩子,死死扎在他脑子里。
黑色半月令牌……前朝秘军……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那“主人”耗费十年光阴、布下如此歹毒棋局真正想要图谋的东西!
不是为了他沈聿,不是为了沈家的权势富贵,而是为了那可能根本子虚乌有、却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旧日遗毒!
那浸月呢?她是不是也因为无意中窥见了这个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
心口那片空洞又开始嘶嘶作痛,比身体的崩溃更难以忍受。
终于,那座森严肃穆的祠堂,如同巨大的、沉默的兽,匍匐在前方的黑暗里。
沉重的松木大门紧闭着,上面沈家的族徽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冰冷。
守祠的老仆早已不知躲到了何处。
沈聿伸出手,染血的手掌按在冰冷的大门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一推!
“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大门洞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常年香火和木头腐朽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祠堂内没有点灯,只有祖宗牌位前长明灯那一点如豆的、幽绿的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微弱地跳动着,勉强照亮了最前方几排密密麻麻、如同沉默森林的牌位。
森严,冰冷,死寂。
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这个不肖子孙,这个引狼入室、害得家宅不宁、即将断绝血脉的罪人。
沈聿踉跄着跨过门槛。
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猛地用手杖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手杖底端撞击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又孤单的声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他抬起头,视线艰难地聚焦,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最终落在最高处、最中央的那块巨大牌位上——沈氏开族先祖之灵位。
他曾无数次在这里跪拜,聆听训诫,感受着家族荣光的沉重。
如今,只剩讽刺。
他咧开嘴,想笑,涌出的却只有更多的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身前积起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呵……呵呵……”破碎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在死寂的祠堂里显得异常诡异,“你们……都看着……看着呢……”
他看着那些牌位,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极致的嘲弄。
“沈家的荣耀……百年的基业……到头来……竟被一枚不知真假的破令牌……搅得天翻地覆……断子绝孙……”
“值得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长明灯的灯焰,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反噬和毒素的浪潮再次凶猛袭来!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黑血不要钱似的喷溅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视线开始彻底模糊,黑暗如同潮水从四周涌上来,要吞噬掉最后一点意识。
他知道,时间到了。
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直起腰,目光最后扫过这森严的祠堂,扫过那些沉默的祖宗。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缓慢,却又异常清晰的動作——
他松开了那根一直支撑着他、沾满血污和罪恶的手杖。
紫檀手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鸣响,滚落到阴影里。
失去了支撑,他再也无法站立,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向前倒去——
却没有完全倒下。
而是用那条尚且完好的腿,艰难地、固执地,维持了一个半跪的姿势。
膝盖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着头,散乱的发丝垂落,遮住了脸,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和不断滴落的鲜血,证明着他尚未完全熄灭的生命。
像一尊凝固的、谢罪的血雕。
跪倒在这埋葬了沈家百年荣光、也埋葬了他一生荒唐和悔恨的祠堂之中。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下来。
只有他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如同风中残烛,预示着最终的结局。
也许下一瞬,这最后一点声息也会断绝。
也许,他就将带着所有的秘密和痛苦,彻底凝固在这冰冷的谢罪姿态里,直到被人发现。
然而——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刹那!
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机括转动声!
咔哒。
从他正前方!沈家先祖牌位之下!那巨大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紫檀木供桌内部!突兀地响了起来!
声音极轻,却在这绝对的死寂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沈聿那即将彻底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残余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强行拉扯回来一丝!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死死盯向供桌!
只见那厚重桌面的中央,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木板,竟无声地向下滑开了一尺见方!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紧接着——
一只苍白、纤细、却沾满了泥土和暗沉血渍的手,猛地从那个黑暗的洞口里伸了出来!五指痛苦地蜷缩着,死死抠住了洞口的边缘!
然后,一个虚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女声,带着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挣扎,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微弱地飘了出来——
“救……命……”
“……有……有蛊……”
声音气若游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狠狠扎穿了沈聿即将停止的心脏!!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
轰————!!!!
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在脑海中炸开!所有的血液瞬间逆流冲上头顶!
沈聿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而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几乎要裂开!
全身早已麻木的神经在这一刻疯狂战栗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浸月?!
是浸月的声音?!!
她没死?!她竟然……一直被藏在祠堂供桌下的密道里?!就在苏清绾的眼皮子底下?!!
那声微弱的“有蛊”……是什么意思?!她还在被蛊虫折磨?!!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瞬间将他仅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发现碾得粉碎!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颠覆一切的狂乱!
他想喊,喉咙却被淤血堵死,只能发出嗬嗬的破响!
他想扑过去,身体却沉重得像被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无力地抠着洞口,看着那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的密道……
以及,听着里面那断断续续的、仿佛用尽最后生命力的微弱呻吟……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崩塌、又重组!
原来……真相……竟然……就在这里!!!
在他谢罪等死的祖宗祠堂之下!!!
“噗——!”
再也无法承受这极致的情感激荡和身体崩溃的双重冲击,沈聿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眼前彻底一黑,最后一丝意识如同被斩断的丝线,骤然崩断!
半跪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重重向前栽倒下去。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发出沉闷的、最终的一声响。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那供桌下的黑洞,依旧张着幽深的口。
那只苍白的手,还固执地抠在边缘。
仿佛无声地诉说着。
这炼狱般的棋局。
还未……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