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数着陶罐里的碎银时,指尖沾着经年累月捻线留下的薄茧。
三年来,这些带着体温的银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从最初的零星铜板,到如今——足够在镇口租下那间朝南的铺面了。
挂牌那天选了个晴日,木匠新刻的"阮记绣铺"木牌带着松木的清香,你踩着板凳把它挂在门楣上,绳结系了三道才放心。
铺面不过丈许见方,却被你拾掇得妥帖:临街的窗棂擦得透亮,摆上从旧货摊淘来的青瓷盆,里头栽着掐来就能活的太阳花,花瓣薄得像蝉翼,晒足了日头便张得满满当当。
墙角立着三层竹架,青的、赤的、绛的丝线绕在竹轴上,按色谱排得齐整,风从门缝溜进来,能吹动最细的那缕银线轻轻摇晃。
绣架总支在靠窗的位置,绷着件未完成的活计。你绣得最多的是莲花。
春日里绣缠枝莲纹的被面,用的是江南运来的软缎,针脚藏在花叶褶皱里,摸上去平平展展;梅雨季绣并蒂莲的帕子,取雨过天青的绢布,莲心用金线勾边,瞧着就有湿漉漉的水汽;入了秋,便绣孩童戴的莲花肚兜,粉白的棉布里掺着丝绵,莲子用的是打了蜡的彩线,圆滚滚的像要从布上滚下来。
镇上的妇人来取活计,总爱围着绣架打转。张屠户的婆娘性子最急,隔着柜台就嚷嚷:"阿阮姑娘的莲,是浸在水里养着的吧?昨儿我家那口子半夜醒来,瞅着被面上的莲,直问我啥时候买了盆新荷。"
你正穿针,闻言抬头笑,阳光从窗棂漏下来,落在你鬓角,把碎发染成浅金。
你不再想找什么人了。从前总觉得日子要搭着谁过才稳妥,如今才明白,独个儿的日子也能有滋有味。
每日卯时,你踩着露水去开铺门;酉时收摊,把绣绷裹进蓝布罩子,顺路在巷口买块刚出炉的芝麻糕。
闲时养了只三花猫,是去年冬夜在屋檐下捡的,那时它冻得缩成团,如今养得油光水滑,你给它取名"团团",它却总爱蜷在你的绣筐上打盹,尾巴尖偶尔扫过丝线,惊得你错了针脚,拍它脑袋时,它倒睁着琥珀色的眼瞧你,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屋后有个巴掌大的小院,你辟出半分地种向日葵。春末撒下的种子,到了盛夏就长得比人高,花盘金灿灿的,梗子却嫩得很,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你找了些竹棍给它们当拐杖,团团总爱在花丛里扑蝴蝶,搅得花瓣落满地,你蹲在地上捡花瓣,它就用脑袋蹭你的手背,把花粉蹭得你满手都是。
入秋时向日葵结了籽,你摘下花盘晒在檐下,团团总趁你不注意偷偷磨爪子。
张屠户的婆娘来取绣好的围裙,见你正蹲在院里煮青梅酒,粗陶坛子咕嘟咕嘟冒着泡,酸甜气漫了满院。
她凑过来咂嘴:"阿阮这日子,比神仙还舒坦。就是啊——"她忽然压低声音,"身边少个知冷知热的。前几日王秀才托我问问,他说瞧你绣的莲就知道,是个心细的,想请你去茶馆吃碗茶。"
你往酒坛里撒着冰糖,指尖沾着黏糊糊的汁水。阳光穿过向日葵的枯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你笑着摇头:"一个人多好。想吃甜的就煮糖水,想出门就去后山摘野果,不用等着谁,也不用迁就谁。"
张屠户的婆娘叹着气走了,围裙的系带在风中晃悠,那上面是你绣的牡丹,针脚密得能兜住水。
那日你真的独自去了后山。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揣了两块芝麻糕,踩着晨露往山顶爬。
山路两旁的蕨类植物沾着露水,裤脚很快就湿透了,却不觉得凉。爬到半山腰时,东方泛起鱼肚白,你坐在块青石上歇脚,团团不知啥时候跟了来,正蹲在你脚边舔爪子,尾巴绕着你的鞋打圈。
等你终于爬上山顶,红日刚好从云层里滚出来。先是一线金红,接着是半轮,最后整个儿跃出来,把云海染成金红,连山风都带着暖意。
你张开手臂,风拂过发梢,带着松针的清香,还有远处田埂上的稻香。你忽然想起林微月,她总说想看一次日出,却总被后宅的琐事绊住脚;又想起沈清辞,她的窗朝着西,永远只能看见落日熔金。
原来不用依附谁,日子也能过得这样敞亮。你从怀里摸出芝麻糕,掰了一小块喂给团团圆,它叼着糕点跳下青石,在晨光里追着自己的影子跑。你望着远处的云海,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早已像山间的雾气,在日头出来时,悄无声息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