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季未停
林砚想起江驰靠在天台栏杆上的样子,想起他胃疼时苍白的脸,想起他递过来的那罐冰镇可乐,想起他说“你跟我妈似的”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最后都定格在江驰转身走进雨幕的背影上——原来那时他就知道,自己要去一个林砚到不了的地方。
纸页被指尖攥得发皱,林砚忽然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他第一次发现,雨声可以这么吵,吵得人连呼吸都觉得累。
那天之后,林砚像丢了魂。
他照常去咖啡馆兼职,却总在擦到天台角落那张桌子时愣住。阳光好的下午,他会下意识看向栏杆边,以为还能看到那个穿灰色T恤的身影,直到风卷着落叶掠过空荡的座椅,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把江驰留下的纸箱搬到了画室。箱子就放在画架旁边,林砚每天画画时都能看见,却再也没勇气打开。那些画具和旧书像一个沉默的符号,提醒着他江驰来过,又仓促地离开。
有天深夜,林砚对着画布发呆,忽然想起江驰说过想看他的画。他鬼使神差地翻出那幅藏起来的天台风景,借着台灯的光一笔笔添补细节。他把那个模糊的背影画得更清晰了些,甚至仔细勾勒出他指间夹着的烟——明明知道这里不能抽烟,却还是想把他留在画里,以最真实的样子。
画到凌晨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林砚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却只是一条天气预报:未来一周持续降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蜷起手指。原来雨季还没结束。
三个月后,林砚在本地新闻上看到了江驰的名字。
报道里说,三年前一桩交通肇事逃逸案的嫌疑人江驰已主动投案,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侧脸照,是江驰被警察带走时拍的,他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侧脸线条依旧利落,只是没了往日的冷硬,多了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林砚把手机屏幕按灭,坐在画室的地板上,看着窗外飘落的秋雨。他忽然想起江驰信里的话——“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其实该说这句话的是他。
如果没有遇见江驰,他大概还是那个按部就班画画、生活里只有颜料和画布的学生。是江驰让他知道,原来雨天里递一把伞能记很久,原来有人会把烤包子的热气捂在手心带给他,原来沉默的陪伴也能让人觉得安稳。
林砚开始给江驰写信。
他不知道监狱的地址,就把信都放进那个黑色纸箱里。有时写画室窗外的梧桐树落了叶,有时写咖啡馆新换了咖啡豆,有时只是画一个简单的笑脸,旁边标注“今天天气晴”。
他没提信里的欺骗,也没说自己有多想念。只是像从前那样,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常,仿佛江驰只是去了趟远门,总有一天会回来,坐在天台的椅子上,听他把这些话一一讲完。
第六章 晴空将至
第二年春天,林砚收到了一封来自监狱的信。
信封是统一的牛皮纸,邮票盖着陌生的邮戳,字迹依旧潦草,却比信上的多了几分稳重。
“林砚:
展信安。
收到你的信了,是管教转交给我的。没想到你会写这么多,看了很久。
画室的梧桐叶绿了就好,我以前住的那栋楼楼下也有棵梧桐,下雨的时候总掉毛毛虫,你肯定怕。
咖啡馆的新咖啡豆如果是浅烘的,记得少放糖,你以前做的拿铁总太甜。
我在这里挺好的,每天按时吃饭,胃不疼了。也戒了烟,省得你又念叨。
画我收到了,管教说你托他带进来的。画得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太多。原来我在你眼里是那样的。
对不起,林砚。让你等了这么久。
等我出去,能不能再请你喝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的那种。
江驰”
林砚拿着信站在画室的窗边,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画架上,暖得让人想笑。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江驰的那个雨天,便利店的屋檐下,男人接过伞时指尖的温度。原来从那时起,有些东西就已经悄悄埋下了种子,经过漫长的雨季,终于要等到晴空了。
林砚拿出信纸,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好啊。我等你。”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纸上,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第七章 等你的第三年
林砚开始按季给江驰寄东西。
春天寄去新摘的枇杷,用软纸一个个包好,在信里写“楼下阿姨种的,酸中带甜,你以前总说太甜的腻人”;夏天是晒干的薄荷,“泡水里能提神,听说你们要学习,别总打瞌睡”;秋天寄去画室捡的银杏叶,夹在信里拼成小小的星星;冬天则是一双织得不太规整的毛线袜,“管教说里面暖气不太足,这个厚实”。
江驰的回信总是来得慢些,有时隔一个月,有时要等两个月。他话不多,大多是答林砚的问题:枇杷确实酸甜刚好,薄荷泡水喝了胃很舒服,银杏叶他夹在那本旧书里了,袜子很暖和,同舍的人都羡慕。
偶尔会提一句近况:学会了修缝纫机,给狱友补过磨破的袖口;参加了书法班,字比以前工整了些,附在信尾的名字果然少了些潦草;减刑了三个月,因为表现良好。
林砚把这些信按日期排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就放在江驰留下的那个纸箱上。画室的梧桐长到三层楼高了,他画了无数张关于它的画,有春雨里的新绿,有盛夏时的浓荫,有秋日满地的金黄,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有天,他对着画布突然明白——少的是那个站在树下抽烟的人,是那个会靠在天台栏杆上,安静看他画画的人。
第三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落下时,林砚接到了管教的电话。
“是林砚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温和,“江驰下周就要刑满释放了,他说……想第一个见你。”
林砚握着听筒的手指突然收紧,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好,我去接他。”
挂了电话,他走到画室中央,掀开那块盖了两年多的白布。下面是一幅新画:咖啡馆的天台,栏杆边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远处是翻涌的云层,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阳光,刚好落在他们脚边。
这是他准备了很久的画,等了太久的画。
第八章 巷口的重逢
接江驰那天,林砚特意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江驰当年披过的那件黑色外套。
监狱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酸。林砚站在约定的老槐树下,看着铁门缓缓打开,一群穿着便服的人走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江驰。
他高了些,也壮实了,头发留得不长不短,露出光洁的额头。穿一件普通的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可林砚就是能在第一眼找到他。
江驰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
“我来了。”江驰站在他面前,眉眼比三年前柔和了太多,眼里的黑沉沉的,盛着光。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有点湿:“嗯,我知道。”
他们并肩往巷口走,没说太多话,却像从来没分开过。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两人的影子时不时交叠在一起,又随着脚步分开。
“想去哪儿?”林砚问。
“去你画室看看。”江驰侧头看他,“想看看那棵梧桐树。”
画室的门推开时,阳光涌了进来,落在地板上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江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枝繁叶茂的梧桐,又回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画——大多是这三年的风景,却处处能找到他的痕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画室中央那幅没完成的画上。
“这是……”
“天台。”林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等你回来补完。”
江驰的手指轻轻拂过画布上那个模糊的身影,指尖带着点微颤。“林砚,”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不确定,“我现在……是个好人了。”
林砚转头看他,阳光落在江驰的侧脸,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男人接过伞时指尖的薄茧,想起急诊室里他苍白的脸,想起信里那句“下辈子做个好人”。
“嗯,”林砚轻轻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江驰的手很暖,不再像当年那样冰凉。他反手握紧林砚,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这三年的空白都攥回来。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笑。远处的咖啡馆天台,有人晒着被子,阳光把被单晒得蓬松,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
林砚忽然想起江驰信里的话。
“去喝杯美式吧?”他说。
“好。”江驰笑起来,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我请你。”
巷口的风还在吹,却带着暖意。雨季早就过去了,现在是他们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