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樟树的清香，卷过校门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喧哗。季蒽背着半旧的书包，在校门口的公告栏前踮起脚尖，校服后背被汗水洇出一小块深色，却浑然不觉。红底黑字的分班表前挤了半圈人，高一新生们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雀，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飞快滑动，嘴里还念叨着小学或初中同学的名字。
“茜鸢！这边！”季蒽拨开人群往后退了两步，对着不远处的身影挥手。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活力，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像颗小石子投进人潮，激起一圈轻快的涟漪。
骆茜鸢闻声抬头，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弯了弯，攥着军训帽的手指松了松。她快步走过来，发尾的小卷随着脚步轻轻扫过季蒽的胳膊：“找到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熟稔的随意，全然没有初见陌生人时的瑟缩。初中同班两年，她早已习惯了跟着季蒽的节奏，却也不会像只受惊的小兽般躲在人身后。
“你看，”季蒽伸手点了点红榜第三列的末尾，“三班，季蒽、骆茜鸢，咱俩名字挨着呢。”阳光落在她脸上，鼻尖的小雀斑被晒得格外分明，“从五中到这儿，还能做同班，缘分吧？”
骆茜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是挺巧的。”她往季蒽身边靠了靠，目光掠过公告栏旁的人群，自然地接过话头，“听说这届三班是重点班，刚才在楼下听见两个老师说的。”
“那正好，”季蒽笑着牵起她的手，“咱俩得好好学了。”掌心相贴的温度，像把过去的时光也牵进了新校园。
两人往教学楼走，路过宣传栏时，季蒽瞥见玻璃柜里陈列的优秀学长照片，其中一张篮球运动员的照片格外醒目。“你看那个，”她停下脚步，“听说去年拿了全省冠军，好像叫……”
“辰思天。”骆茜鸢接话时语气平静，镜片后的眼睛扫过照片，没有刻意回避，“初中隔壁班的，篮球打得确实好，物理竞赛也拿过奖。听说性子挺静的，不太爱说话。”
季蒽惊讶地转头：“你认识？”
“见过几次，”骆茜鸢淡淡一笑，“他去我们班借过物理笔记，说话挺简短的。”说完便继续往前走，脚步从容。
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时已有大半人落座。季蒽拉着骆茜鸢选了靠窗的位置，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听见后排传来轻响。
“同学，借过。”
男生的声音低沉平稳，像落在石板上的雨珠，没什么起伏，却足够清晰。季蒽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抬眼时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是个很高的男生，校服穿得整齐，袖子规规矩矩地卷到肘部，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很静，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扫过她时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季蒽莫名心跳漏了一拍。
他身后还跟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怀里抱着一摞新书，微笑着点头：“麻烦你了。”语气温和，礼貌却不显得刻意，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在后排坐下时，季蒽瞥见高个男生正低头整理桌面，动作有条不紊。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袋，拉链声很轻，接着取出一支银灰色的笔放在桌角，没有转笔的动作，只是指尖偶尔摩挲着笔身。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透着种沉静的专注。季蒽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转头看骆茜鸢，发现她正看着后排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眼神平静，像在观察一个普通的新同学。
“那两个是谁？”季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骆茜鸢收回目光，淡淡道：“戴圆框的叫邵淮轩，刚才在公告栏听他跟老师登记名字。”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个女生，校服外套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手里捏着本笔记本，脚步平稳地喊：“报告。”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摆摆手：“进来吧，找位置坐。”
女生走到季蒽前排的空位坐下，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季蒽桌角的橡皮，弯腰捡起来递过来：“不好意思。”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算不上冷淡。
“没关系。”季蒽接过橡皮，指尖轻轻碰了下对方的手。
“我叫许佑。”女生自我介绍时语气平淡，既不热情也不疏离。
“季蒽。”
许佑“嗯”了一声，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课本，低头翻看着，偶尔会抬眼看看四周，像在熟悉新环境，却没有主动加入周围的闲聊，也没有刻意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
讲台旁的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陈默。”“到。”“林溪。”“到。”……名字一个个被念到，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应答声。
“季蒽。”
“到。”季蒽应了声，声音不大不小，清晰地传到全班耳中。
“骆茜鸢。”
“到。”骆茜鸢的声音平稳，比初中时响亮了些，不再细若蚊蚋。
“辰思天。”
后排传来一声简短的应答：“到。”声音比刚才借过时更低沉些，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点涟漪便迅速归于平静。
季蒽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划出个突兀的墨点。是他。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见那个高个男生抬眼看向讲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在她身上没有停留，很快落回讲台，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流程。可季蒽的心跳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咚咚地响个不停，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
“邵淮轩。”
“到。”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带着书卷气。
“许佑。”
前排的女生抬起头，平静地应了声：“到。”
点名结束后，班主任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轮到辰思天时，他站起身，脊背挺得很直：“辰思天。”三个字清晰利落，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提自己的爱好，便微微颔首坐下了。后排几个男生想搭话，见他低头翻看课本的样子，便也识趣地闭了嘴。
季蒽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骆茜鸢说得没错。他确实很静，像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却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力量。
许佑自我介绍时很简洁：“许佑，喜欢做数学题，以后有不会的可以一起讨论。”语气平淡，却透着真诚，说完便坐下了，没有多余的客套。
邵淮轩站起来时微笑着说：“大家好，我叫邵淮轩，喜欢看书，尤其是文学类的，以后请多指教。”他说话时态度温和，让人觉得舒服。
骆茜鸢站起来时，脸上没什么红晕，平静地说：“我叫骆茜鸢，喜欢画画。”说完便坐下了，自然得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午休前，班主任忽然点了季蒽和许佑的名字：“你俩跟我来趟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季蒽的刘海轻轻晃动。许佑走在旁边，既没主动搭话，也没显得不耐烦，只是平静地跟着往前走。
“你俩看起来都挺稳重的，正好互补。”班主任指着办公桌上的一摞校服登记表，“这些要统计好尺码和特殊要求，下午放学前给我。季蒽你对人比较熟络，收表时多留意下；许佑你看着条理清晰，汇总时帮忙分分类。”
季蒽点点头：“好的老师。”
许佑也应道：“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季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我们回教室统计？”
“嗯。”许佑应了声，脚步没停，既不热情也不抵触。
回到教室时，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俩。季蒽把登记表分成两摞，推给许佑一摞：“你记女生的？我数男生的？”
许佑接过登记表，从笔袋里掏出支黑色水笔，低头开始誊写，动作麻利。“这个尺码表有点乱，”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几个没标清楚身高体重。”
季蒽凑过去看：“等会儿同学回来问问他们？”
“嗯。”许佑点点头，在有问题的名字旁做了个标记，“这样效率高点。”
两人一边统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季蒽才知道许佑初中是实验中学的，离自己的五中不远。“你们实验中学的数学是不是特别强？”季蒽问。
“还行，”许佑头也没抬，“老师抓得比较紧。”
“那你数学肯定很好吧？”
许佑笔尖顿了顿，淡淡道：“还行。”没有谦虚，也没有炫耀。
季蒽笑了笑，没再追问，低头继续统计。两人配合着做事，没有太多闲聊，却也不觉得尴尬，像两个刚认识不久、正在慢慢熟悉的普通同学。
统计到一半，许佑忽然指着男生登记表说：“这个XXL可能有问题，学校校服最大是XL。”
“可能是笔误吧，”季蒽说，“等会儿问问是谁填的。”
“嗯。”许佑在旁边做了个标记，“先记下来。”
两人埋头统计了近一个小时，直到走廊里传来喧闹的脚步声，才发现午休快结束了。许佑把两摞登记表拼在一起，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核对总数：“差不多了，就那几个有问题的，等会儿问问就行。”
“辛苦你了。”季蒽笑了笑。
许佑抬眼看她，嘴角难得地露出点浅淡的笑意：“还好，分工做挺快的。”
下午自习课开始前，季蒽去后排收语文作业，走到辰思天座位旁时，他正好把作业本放在桌角。“谢谢。”季蒽轻声说，伸手去拿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目光从课本上抬起，落在她怀里的作业本上：“收齐了？”
季蒽愣了愣，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慌忙点头：“还差最后几本。”
“五中的语文作业，”他忽然说，语气比刚才点名时柔和些，“听说难度不小。”
“还好，”季蒽的声音有点抖，“老师要求比较严。”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指尖轻轻点了点课本上的某行字，像是在思考题目。季蒽抱着作业本往讲台走，脚步有点飘，回头时看见他仍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
路过许佑座位时，对方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像在说“脸怎么红了”，却没真的问出口，很快又低头看起了数学题。
季蒽回到座位，看着前排许佑的背影，又瞥了眼后排安静做题的辰思天，忽然觉得，这三年的高中生活，或许会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蝉鸣渐渐稀疏，带着夏末最后一点慵懒。季蒽看着身边的骆茜鸢正低头翻着语文课本，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平静又专注。
在这个蝉鸣未歇的九月，她遇见了他们——从容沉静的骆茜鸢，平和内敛的许佑，温和有礼的邵淮轩，还有那个像深潭般沉稳的辰思天。
缘分就像红榜上紧挨着的名字，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系上了线。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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