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苏州城就飘了场碎雪。青羽书斋后院的兰草裹了层薄冰,像裹了层碎玉,采青每日清晨都要去挪到廊下,怕冻坏了那几株刚冒芽的新苗。
这日早饭刚过,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声,打破了冬日的宁静。萧清羽正帮采青理着新到的丝线,听见动静皱了眉:“这是怎么了?”
采青也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听了听:“像是……张府那边传来的?”
话音刚落,润雪掀帘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菜撒了一地。“采青姐,清羽哥,不好了!张……张老板死了!”
萧清羽手里的线轴“啪”地掉在桌上:“你说什么?”
“是真的!”润雪喘着气,声音发颤,“刚听巷口的王大爷说,张老板今早在府里被人发现没了气,官府的人已经去了,说是……说是被人害了!”
采青的指尖猛地收紧,丝线勒得掌心生疼。张老板虽与他们有过节,却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她看向萧清羽,见他脸色凝重,眉头拧成了疙瘩。
“官府查出什么了吗?”萧清羽捡起线轴,声音沉得像结了冰。
“还不清楚,只听说现场乱得很,像是有过打斗。”润雪拍着胸口,“张曼云哭得快晕过去了,张府上下都乱成一团。”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穿藏青色短打的汉子站在门口,神色严肃:“请问是萧清羽萧先生吗?”
萧清羽点头:“我是。”
“我们是巡捕房的,”其中一人掏出块令牌亮了亮,“张老板遇害,据张府的人说,昨日傍晚,萧先生曾去张府找过张老板,可有此事?”
采青的心猛地一沉。昨日傍晚萧清羽确实出去过,说是去书斋对账,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去了张府。
萧清羽的脸色没变,语气平静:“是,我昨日去找过张老板。”
“所为何事?”
“前几日他派人去书斋寻衅,我去问个明白。”萧清羽坦然道,“我们说了几句话,言语上有些争执,我便离开了,那时不过酉时,张府的下人都能作证。”
巡捕对视一眼,又问:“离开后你去了哪里?可有证人?”
“回了书斋,之后便回家了。”萧清羽看向采青,“内子可以作证,我回来时她正在绣活。”
采青连忙点头:“是,他回来时不到戌时,之后一直与我在一起。”
巡捕记下了些什么,又问了几句细节,才说:“萧先生若是想起什么,可随时去巡捕房回话。这几日还请不要远行。”
送走巡捕,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采青看着萧清羽,嘴唇动了动,想问他昨日为何不说去了张府,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昨日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萧清羽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本想把事情解决了,免得再生事端,没成想……”
“他对你说了什么?”采青轻声问。
萧清羽走到廊下,望着墙外的积雪:“他说不会善罢甘休,还说……要让我付出代价。”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我没料到他会出事,更没料到会这么快。”
采青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与你无关,官府会查清楚的。”话虽如此,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张老板死前最后见的人里有萧清羽,这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
接下来的几日,巡捕房又来问过几次话,每次都带着审视的目光。张府那边更是乱成一锅粥,张曼云日日以泪洗面,见了谁都像见了仇人,几次在巷口哭骂,虽没指名道姓,话里话外却暗指是萧清羽害了她父亲。
街坊邻居看他们的眼神也变了,有同情,有怀疑,还有些人躲躲闪闪,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书斋的生意一落千丈,往日熟络的客人也不来了,只有王掌柜偶尔来送些纸墨,叹着气说些安慰的话。
这日午后,采青去给萧伯母送些刚做好的棉鞋,刚走到萧府巷口,就被几个张府的下人拦住了。为首的正是那日送锦盒的老妈子,脸上带着凶相:“桑采青,你男人害死了我家老爷,你还有脸出来!”
“你胡说什么!”采青后退一步,握紧了手里的包袱,“清羽是清白的!”
“清白?”老妈子冷笑,“我亲眼看见他昨日傍晚从老爷书房出来,两人还吵了架!不是他是谁?我看就是你们夫妻合谋,怕老爷报复,先下了毒手!”
“你血口喷人!”采青气得浑身发抖,“有证据就去官府说,在这里撒野算什么本事!”
“证据?人证就是我!”老妈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采青的头发,“走,跟我去见官!让你男人认罪伏法!”
采青侧身躲开,却被另一个下人抓住了胳膊。她挣扎着,棉鞋掉在雪地里,脚踝被冻得生疼。“放开我!你们这些强盗!”
“住手!”一声怒喝传来,萧清羽快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下人,将采青护在身后,“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萧清羽!你这个杀人凶手!”老妈子指着他的鼻子骂,“害死我家老爷,还敢护着这个毒妇!”
“再敢胡说一句,我撕烂你的嘴!”萧清羽的眼里像淬了冰,吓得老妈子往后缩了缩。他脱下自己的棉袍,裹在采青身上,又弯腰捡起她的棉鞋,蹲下身替她穿上,动作又快又稳。
“我们走。”他扶起采青,眼神冷冽地扫过那几个下人,“若是再敢骚扰内子,休怪我不客气。”
回到家,采青的脚踝已经肿了,萧清羽用温水给她泡着脚,眉头紧锁:“张老板死前,除了我,还见过谁?”
“巡捕说,昨日傍晚他见了好几个人,有生意上的伙伴,还有……”采青顿了顿,“还有方明轩。”
萧清羽猛地抬头:“方明轩?他来苏州了?”
“听润雪说,他前几日就来了,住在福来客栈。”采青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会不会是他?”
方明轩与张家曾有生意往来,后来因利益纠纷闹翻了,这事苏州城里不少人知道。采青在上海时,也听绣庄的伙计说过,方明轩为人阴狠,为了钱不择手段。
“不好说。”萧清羽擦干她的脚,替她敷上药膏,“张老板树敌不少,盐商圈子里明争暗斗,谁都有可能。”
正说着,流年掀帘进来,脸色凝重:“清羽,采青,巡捕房刚才去沈府了,说在张老板书房发现了块玉佩,上面刻着个‘羽’字。”
采青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鬓边——那半块“羽”字玉佩还在,可萧清羽那半块……她猛地看向萧清羽,见他脸色煞白,手紧紧攥着拳头。
“我的玉佩……不见了。”萧清羽的声音发颤,“昨日去张府时还在,回来就没注意……”
“这是栽赃陷害!”采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定是有人故意的!”
流年叹了口气:“我知道是陷害,可巡捕房已经把玉佩当证物收起来了,还说……要请清羽去巡捕房问话,可能要……”
“可能要收押。”萧清羽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去。”
“不行!”采青抓住他的手,“你不能去!去了就说不清了!”
“不去才说不清。”萧清羽反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采青,相信我,我会没事的。你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他起身要走,采青却死死拉住他,眼泪掉了下来:“我跟你一起去。”
“听话,在家等我。”萧清羽替她擦去眼泪,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他掰开她的手,转身跟着流年往外走。采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院子里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很快就盖住了青石板上的脚印。采青站在廊下,望着萧清羽离开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萧清羽能不能平安回来,也不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是谁,只知道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又冷又疼。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只觉得害怕——怕这一次,她再也等不回他了。
巡捕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越来越远。采青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泪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新的落雪盖住,像从未存在过。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落雪的声音,簌簌的,像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收紧,而他们,还不知道这张网的主人是谁,更不知道,这张网下一步要捕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