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青囊化灰处，只余一丝刺鼻的药腥混杂着焦臭，在墨绿与暗金交织的光罩内缓缓弥散，如同祭奠的余烟。苏瀛刻下的“药”“墟”二字，在斑驳的碑面上隐隐流动，汲取着龙袍碎片包裹的灰烬残力，将这片狭小的庇护所暂时焊死在翻涌的血雨与黑暗之间。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咕咚……咕咚……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光罩之内，源自那被暂时遗忘的、悬浮于半空的凶兵巨锤！

声音沉闷、粘稠，仿佛一颗巨大而畸形的心脏在某种浓稠的浆液中费力地搏动。比之前被封禁时的缓慢沉重，此刻的搏动显得更加……有力，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渴望和躁动。

每一次搏动，凶兵暗沉的锤体表面，那些狰狞的异兽纹路便随之微微起伏，仿佛皮下的血管在贲张。锤头那两点深坑般的混沌火焰，明灭的频率陡然加快，闪烁不定，倒映着下方残碑光罩流转的诡异色彩，更显妖异。

更令人心悸的是——

随着那搏动声，一圈圈无形却有质的力场波纹，以凶兵为核心，如同水波般缓缓荡开！

这力场并非纯粹的能量冲击，它沉重、蛮横，带着碾碎一切的原始暴力，却又混杂着墨离的沉默、祖师的冰冷、司幼幽的生死逆冲、还有那点未知金芒的奇异律动……所有矛盾特质被强行熔铸后形成的、混乱而压抑的存在感！

波纹扫过光罩内壁。

嗡——！

本就依靠温青囊燃命才勉强稳固的光罩，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剧烈地扭曲、荡漾！表面流转的墨绿、暗金、惨白、混沌诸色瞬间紊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刚刚被逼退数尺的昏黑墟瘴和暗红血雨，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立刻翻涌着再次扑上，腐蚀声骤然加剧！

“呃！” 首当其冲的燕惊羽闷哼一声，握枪的手猛地一震！他并非直接承受攻击，而是他释放出来、用以稳固光罩一隅并抵御外界凝视的惨白枪意，被这凶兵的力场波纹粗暴地干扰、甚至隐隐吞噬了一丝！枪尖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他脚下的地面，细微的碎石簌簌滚动。

苏瀛猛地抬头，看向那悬浮的凶兵，沉凝的目光中骤然爆发出骇然之色！他按在残碑基座上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沛然莫御的排斥力和吞噬欲！那凶兵的力场，竟在霸道地排斥一切非其同源的力量，甚至试图反过来抽取残碑本身维系的光罩能量！他灌注在碑座内的残存剑气被疯狂扰动，几乎失控反噬！

“操！这破锤子…它…它活过来了？！它想干什么？！” 叶凡惊恐地大叫，连滚带爬地向后缩去，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冰冷震颤的碑体。那力场波纹扫过他时，他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要逆流，断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残存的微弱罡气几乎被震散！

就连昏迷中的司幼幽，也受到了剧烈的干扰。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猛地弓起又软下，眉心死死拧紧。护着小腹的手无力地滑落，那微弱的搏动瞬间变得急促而混乱，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和牵引，与凶兵的心跳声产生了令人不安的共鸣与对抗！

凶兵巨锤悬浮在那里，不再是一件死物，也不再是初步稳定的胚胎。它像一个正在加速成熟的活体熔炉，一个孕育着未知恐怖的生命茧房！其内部混乱意志的冲突似乎因外界的压力和自身力场的扩张而加剧，那沉重的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咕咚！咕咚！咕咚！

力场波纹一圈强过一圈！如同无形的潮汐，反复冲击拍打着这脆弱的孤城光罩！

咔嚓！

又一声清晰的碎裂声！这一次，是在光罩靠近顶部的位置，另一道细长的裂痕骤然出现！粘稠的暗红血雨立刻如同闻到腥味的蚂蟥，顺着裂缝疯狂向内渗透！

“不好！” 苏瀛低吼，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将最后一丝人皇剑气毫无保留地注入碑座，试图修复裂痕！金光与墨绿霞光交织，艰难地将渗透进来的血雨逼退，暂时弥合裂缝，但光罩的整体亮度再次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截。

燕惊羽手腕再抖，数道凝练的枪芒精准刺出，将光罩外几个趁机扑近的扭曲黑影再次逼退，但他握枪的手臂已微微颤抖，唇角溢出的鲜血更多。

这由残碑和众人意志撑起的光罩，不仅要抵御外界永夜墟瘴、腐血雨和无数“觅食者”的持续侵蚀，此刻，更要承受内部这尊正在加速“胎动”、散发恐怖力场的凶兵的无差别冲击！

内外交困，岌岌可危！

“妈的！妈的！” 叶凡看着那不断震颤、光芒明灭不定的光罩，又看看那悬浮半空、搏动越来越有力的凶兵，独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疯狂，“这玩意就是个祸害！温毒物白死了！我们都得被它害死！毁了它！趁现在毁了它！”

他挣扎着，竟然用独臂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就要不管不顾地砸向那凶兵！

“住手！” 苏瀛厉声喝止，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攻击它，煞气彻底爆发，光罩立碎！我等瞬间便会被内外之力碾为齑粉！”

“那怎么办？！等它自己炸开吗？！” 叶凡嘶吼，石头无力地掉落在地。

苏瀛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凶兵，目光急速闪烁。人皇的见识让他比叶凡更清楚这凶兵的可怕。它已初步成型，内部蕴含着数种极端力量，此刻正处于一个极不稳定的平衡和蜕变期。任何外部的刺激，无论是攻击还是试图压制，都可能成为引爆这个火药桶的火星！

不能攻，不能压。

那……唯有……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划过苏瀛的脑海。源自他人皇之道中对“势”的理解和掌控。

他猛地看向燕惊羽，语速极快：“惊羽！可能感应其力场核心？最混乱，亦是最薄弱之点？”

燕惊羽蒙眼布条下的脸庞微微转向凶兵方向，沉默一瞬，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即便在这混乱力场中，依旧能捕捉到那最狂暴漩涡的中心。

“好！” 苏瀛眼中决然之色更盛，“勿抗其力！寻其波荡之韵律！以你之枪意…不是攻击，是…引导！将其力场宣泄之方向，稍稍…偏转！”

引煞向外！

燕惊羽身体微微一震，瞬间明白了苏瀛的意图。这是刀尖上的舞蹈！要将凶兵内部那混乱狂暴的力场波动，如同疏导洪水般，引导向光罩之外，去冲击那无尽的黑暗和墟瘴！以此减轻内部的压力，甚至…借力打力！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周身惨白的枪意不再试图稳固光罩或逼退外敌，而是骤然变得极其内敛和敏锐，如同无数根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凶兵荡出的力场波纹之中。

寻找那混乱中的韵律，捕捉那毁灭中的间隙。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蒙眼布条迅速被浸湿。这项工作比正面硬撼更加凶险，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数次尝试，他的枪意都险些被那狂暴的力场搅碎、吞噬。

终于——

在凶兵又一次沉重搏动、力场波纹荡出的刹那！

燕惊羽动了！

他手腕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幅度和频率，极其精妙地一抖！长枪并未刺出，枪尖却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复杂、蕴含着某种卸力导引奥义的微妙轨迹！

一道凝练到极致、却并非为了破坏的惨白枪意，如同精准的绣花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力场波纹的一个特定节点！

嗡——！

那原本均匀荡向四面八方的力场波纹，被这巧妙至极的一引，竟然真的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大部分毁灭性的力量，被引导着，如同被拨动的洪水，更加猛烈地朝着光罩的某一个方向——燕惊羽刻意选择的外界黑暗最浓郁、窸窣声最密集的区域——狠狠冲撞而去！

轰！！！！

力场波纹混合着凶兵的煞气，狠狠撞在光罩内壁之上！光罩剧烈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这一次，它并非独自承受！那股被引导的恐怖力量，在扭曲光罩的同时，也如同破堤的洪峰，悍然冲破了光罩的阻碍，狠狠轰入了外界的黑暗之中！

“嗷——！！！”

霎时间，光罩外传来了远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惊恐的嘶嚎和尖啸！仿佛有什么强大的黑暗生物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多种极端意志的恐怖力量正面击中！粘稠的黑暗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肢体和惊恐的眼眸在力量洪流中瞬间飞灰湮灭！连那永不停歇的暗红血雨，都被这股力量短暂地冲散了一片！

光罩内的压力骤然一轻！

虽然只是片刻，但那令人窒息的内外夹攻之势，竟然真的被这兵行险着缓解了！

然而，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

那凶兵似乎“察觉”到了自身力量的“宣泄”！

它内部的搏动声猛地变得更加亢奋、更加急促！仿佛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婴儿，又像一头被激发了凶性的野兽！

咕咚！咕咚！咕咚！

力场波纹不再均匀荡开，而是开始主动朝着方才被燕惊羽引导的方向聚焦！更加狂暴、更加凝聚的力量，如同发现了缺口的海啸，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朝着那个方向发起冲击！

燕惊羽脸色瞬间煞白！他成了凶兵力场宣泄的首要目标！那引导的枪意如同在驾驭一头失控的疯牛，每一次偏转都耗费他巨大的心神，并且反震之力越来越强！他握枪的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枪杆流淌而下。

“不够…它学得…太快！” 燕惊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吃力。

苏瀛看着这一幕，心沉到了谷底。这凶兵竟有如此可怕的适应性和学习能力！引煞向外，虽暂解内忧，却可能造就一个更难以控制的、主动攻击外界的凶物！而且燕惊羽显然无法长时间支撑这种精妙的引导！

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直昏迷的司幼幽，身体再次剧烈地一颤！

她猛地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与调和意味的混沌气息，如同初生的藤蔓，无意识地、自然而然地从她体内弥漫而出，主要萦绕在她的小腹周围，却也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融入了周围动荡的能量环境中。

这气息是如此的微弱，以至于在凶兵狂暴的力场和外界黑暗的压迫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奇迹般地——

那正疯狂朝着一个方向聚焦冲击的凶兵力场，在接触到这一丝微弱的混沌气息时，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狂暴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冲击势头，明显缓和了一丝。就仿佛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冰水，虽然无法平息沸腾，却带来了一刹那的紊乱和降温。

搏动声依旧沉重，力场依旧恐怖。

但那种疯狂的、学习后的聚焦冲击，被打断了节奏。

燕惊羽压力骤减，趁机调整气息，稳住了几乎溃散的引导枪意。

苏瀛猛地看向司幼幽，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生机… 逆冲的生机… 阴阳未定的混沌… 竟然能…影响这由无数极端力量熔铸的凶兵？！

是因为她也曾是锻造它的“材料”之一？还是因为她腹中那与凶兵有着诡异共鸣的、更加纯粹的生命之火？

无论如何——

一线微弱的、谁也无法预料走向的变数，已然出现。

光罩依旧摇摇欲坠。

凶兵胎动愈发有力。

黑暗在外咆哮。

但在这绝对的死局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司幼幽无意识的挣扎和那新生的搏动中，悄然孕育。

或许，不是毁灭。

或许是……

另一种可能。

苏瀛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悬浮的凶兵之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第二十七章 凶锤胎动撼孤城

第二十七章凶锤胎动撼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