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店藏在爬满青藤的巷子里,木门推开时“吱呀”轻响,混着旧纸张的油墨香漫出来。江熠熟门熟路领着林溪往里走,指尖偶尔擦过书架边缘,带起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跳舞。
“听说有莫奈的画册?”林溪声音压得轻,像怕惊扰了满架时光。她指尖拂过本封面褪色的植物图鉴,被页脚夹着的干花勾住目光——是朵压得扁平的紫鸢,颜色褪成了温柔的灰紫。
江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尖微微发烫:“上次来踩点时看见的,想着你可能喜欢。”他顿了顿,从背包掏个玻璃小罐,“还买了这个,能把它收起来。”
林溪接罐子时,指腹擦过他手背,两人都没说话,只听见窗外蝉鸣忽然清晰。念念被放地上后,踮着脚够书架最下层的书,尾巴扫过一排精装书脊,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最后在角落木箱里找到那本莫奈画册,封面是《睡莲》的蓝紫色调。江熠翻到夹书签的一页,是幅未完成的草稿,画的是逆光花田,笔触松散得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你看这里,”他指着画纸边缘的小字,“好像是他随手记的花期。”
林溪凑近时,发梢落在他手背上,像片轻盈的羽毛。她忽然笑了:“跟你上次放风筝时,说蝴蝶风筝要顺着风势跑的样子有点像。”
江熠正挠头要说话,见念念叼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紫藤花瓣,颠颠跑过来把花瓣往林溪手心一放,又仰头冲他“喵”了声邀功,他眼底漾开笑意。
傍晚离开时,夕阳斜斜穿过巷口梧桐。江熠拎着包,林溪抱着画册,念念跟在两人中间,尾巴卷着江熠裤脚晃悠。走到巷口,他忽然停步,从口袋掏个东西递过去——是枚紫铜小蝴蝶吊坠,翅膀纹路跟那天湖边的风筝一模一样。
“路过打银铺时看到的,”他声音有点闷,“老板说……蝴蝶成对飞才好看。”
林溪捏着吊坠,金属凉意里仿佛还带着他手心温度。抬头时撞进他眼里的光,像那天风筝飞起来时,他睫毛上碎落的星光。
风吹过巷口,送來紫藤花香。念念纵身跳进江熠怀里,尾巴得意地扫他下巴。林溪看着一人一猫,忽然觉得,有些温柔的牵绊,早已在不经意间长成彼此分不开的形状。
从老书店出来没走几步,林溪忽然停脚,指尖捏着紫铜蝴蝶吊坠转了半圈,抬眼看向江熠时,耳廓还泛着红:“那个……其实今天不算约会吧?就是单纯来看画册。”
江熠怀里的念念正用爪子扒拉他衣领,闻言他手一松,猫差点顺着胳膊滑下去,忙稳住动作时,耳尖比林溪红得更厉害:“啊?哦……对,不算不算,就是刚好顺路,顺便……顺便看看书。”
话虽如此,他拎书的手指却不自觉蜷了蜷——那本莫奈画册是他特意托老板留的,打银铺的吊坠也是前一晚绕三条街才找到的款式。
巷口紫藤花被风卷落几片,飘到林溪脚边。她弯腰捡起时,瞥见江熠背包侧袋露出半截逗猫棒,穗子是渐变的紫,跟风筝一个色系。上次在湖边,念念追着这穗子跑了半草坪,他当时还嘴硬说“随便买的,刚好有货”。
“念念好像饿了。”林溪把花瓣塞进帆布包,抱起凑过来蹭腿的猫,“我先回去了,下次……下次再一起喂天鹅?”
“好!”江熠答得太快,又慌忙补充,“也不是特意约,就是刚好湖边天鹅可能也饿了。”
看着林溪背影,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林哲靠在门框上笑他:“装什么装,揣着吊坠跟揣着圣旨似的,等会儿别紧张得把‘我喜欢你’说成‘我想吃面’。”
当时还嘴硬反驳,现在倒真成了只会说“顺便”“刚好”的笨蛋。
江熠低头踢了踢脚下石子,却见林溪又折回来,手里捏着个小牛皮纸包:“差点忘了,这个给你。”是她早上烤的曲奇,形状歪歪扭扭像只没飞起来的蝴蝶,“不算……不算特意做的,就是烤多了。”
牛皮纸带着温热触感,混着黄油香气钻进鼻腔。江熠捏着纸包站在原地,看林溪抱着猫快步走远,发梢上沾的紫藤花瓣随脚步轻晃,像只停在她肩头的蝴蝶。
怀里的念念忽然“喵”了声,他低头对上猫圆溜溜的眼睛,忽然想笑——明明连猫都看出来了,偏要嘴硬说不是约会。
风又起,卷着更多花瓣掠过脚背。江熠摸了摸口袋里的吊坠,又捏了捏手里温热的曲奇,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慢慢来,反正蝴蝶总会找到同频的风,就像有些心意,就算裹着“顺便”的外衣,也总会在某天被风轻轻吹开,露出藏在底下滚烫的形状。
江熠收到比赛通知时,正蹲在老书店门口给念念梳毛。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指尖的梳子顿了顿,视线落在“全国青年插画大赛”那行字上,耳尖先于大脑热了起来。
林溪抱着刚买的颜料从巷口走来,见他对着手机发怔,怀里的猫却不安分地挣着要扑她手里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新烤的蔓越莓饼干,是她特意按他上次说的“偏甜口”调的配方。
“怎么了?”她把饼干递过去,瞥见屏幕上的参赛须知,眼睛亮了亮,“这不是你之前说想试的那个比赛吗?”
江熠慌忙按灭屏幕,手忙脚乱接饼干时,梳子“啪嗒”掉在地上。“嗯……是组委会直接联系的,可能是之前投的作品被看到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在包装袋上掐出几道印子——那幅被看中的《紫藤巷》,画的是某个午后她蹲在花架下捡花瓣的样子,背景里藏着只探头探脑的猫。
林溪没戳破他眼底的雀跃,弯腰捡起梳子顺着念念的毛往下梳:“那要准备很久吧?需要我帮你找参考资料吗?我知道图书馆新到了一批莫奈的手稿集。”
“不用不用,”他答得太快,又放缓语气补充,“不过……如果你有空的话,偶尔来看看?念念总在画室捣乱,有你在它能乖点。”
话出口才觉出破绽,江熠懊恼地抿紧唇,却见林溪把一缕垂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耳廓泛着和紫藤花同色的粉:“好啊,反正我最近也在练水彩,刚好……刚好能借你的画室透透气。”
接下来的日子,老书店后街的画室总亮到很晚。江熠伏在画架前调颜料时,总能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溪要么在给念念喂猫条,要么在翻他堆在角落的画册,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他这里的落笔声莫名合拍。
有次他画到深夜,转身想找纸巾,却见林溪趴在堆满画稿的桌上睡着了,怀里抱着那枚紫铜蝴蝶吊坠,侧脸压出一小道红痕。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落在她发梢别着的紫藤花瓣上——是早上她来时顺手从巷口摘的。
江熠轻手轻脚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忽然想起林哲的话。他低头看了看画纸上快要完成的作品:大片紫藤花海里,女孩牵着猫站在画室门口,手里举着块蝴蝶形状的饼干,风掀起她的衣角,像只正要振翅的蝶。
画的角落,他悄悄添了行小字:给同频的风。
窗外紫藤花又落了一层,江熠望着她,忽然觉得这场比赛的意义,早就不止于一张奖状了。
提交作品的前一晚,画室的灯亮到后半夜。
江熠对着画布退了半步,鼻尖沾了点钴蓝颜料。画里的紫藤花被他改了第五遍,终于有了风吹过的流动感——就像那天林溪站在巷口时,发梢扫过肩头的弧度。
“还没好吗?”林溪端着热牛奶进来时,念念正蜷在画架旁打盹,尾巴尖随着江熠的动作轻轻晃。她把杯子放在调色盘边,视线落在画布角落那行小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领里的蝴蝶吊坠,“其实你第一次画的就很好了。”
“总觉得差点意思。”江熠用袖口蹭了蹭鼻尖,蹭出道蓝印子,“想让风再真实点。”
林溪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条缝。晚风卷着紫藤花香涌进来,吹得画纸上的颜料味淡了些,也吹乱了江熠额前的碎发。他伸手按被风吹起的画纸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搭在窗台的手,两人同时往回缩,像触电似的。
“你看,”林溪忽然笑了,指着窗外簌簌飘落的花瓣,“风是会动的,带着光和影子一起。”
江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抓起画笔。这次他没再纠结花瓣形状,在女孩脚边添了几片被风吹得打旋的紫,又在猫爪旁点了点光斑——像极了那天在湖边,念念追着逗猫棒跑时,阳光落在草坪上的样子。
“好了。”他放下笔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林溪看着画里被风掀起的衣角,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是枚新的蝴蝶吊坠,银质的,翅膀上刻着细小的紫藤花纹。“前几天路过打银铺,看到这个……觉得和你的画挺配。”她别过脸,耳尖红得像被晨光染过,“不算特意送的,就是刚好……”
“算。”江熠打断她时声音有点哑,“算你为我加油的礼物。”
他把银蝴蝶揣进兜里,和那枚紫铜的并排放在一起。指尖碰到两枚吊坠相碰的轻响时,忽然想起林哲说的“我喜欢你”。或许不用等到蝴蝶找到风,有些心意藏在画里,藏在吊坠的碰撞声里,早就被吹得很清楚了。
送林溪回家的路上,巷口的紫藤花又落了一地。江熠看着她抱着猫的背影,忽然开口:“比赛结束那天,一起去看画展吧?”
这次他没说“顺便”,也没说“刚好”。
林溪的脚步顿了顿,转身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好啊。”
风吹起她发梢的花瓣,轻轻落在江熠手背上,像个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