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津港的汽笛在鸣响。
那些轮船能去很远的地方,去没有蚕室、没有净身床、没有“卑顺哑”的地方。
小满第一次想: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去那样的地方。
哪怕是用爬的。
小满在英租界的日子,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关在金丝笼里。
史密斯公馆有三层,小满的活动范围只有一层半——
地下室佣人房、一层厨房和洗衣间、以及夫人卧室外的走廊。
楼梯转角那扇通往二楼书房的门永远锁着,钥匙挂在管家李公公腰间,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李公公是个谜。
他伺候过前清王爷,民国后又跟了洋人,脸上总挂着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嘴角上扬三分,眼睛微眯,既显恭敬又不至谄媚。
只有深夜咳嗽时,那张面具才会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痛苦。
孙小满公公,您该吃药了。
小满有一次递上药碗。
李公公盯着那碗黑糊糊的中药,突然问:
李公公小满,你想过逃跑吗?
小满手一抖,药汁洒了出来。
李公公别怕,
李公公咳嗽着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公公每个刚来的都想跑。
李公公我年轻时也想。
他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
李公公三十年前,我从醇亲王府逃跑。
李公公被抓回来,打了五十鞭,扔在马棚里等死。
李公公是福晋心善,让人给我上了药。
孙小满后来...就不跑了?
李公公后来明白了,
李公公系好衣服,
李公公咱们这种人,逃到哪里都是‘这种人’。北京、天津、上海...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小满刚燃起的希望上。
但希望这东西,一旦生了根,就会自己生长。
契机发生在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史密斯夫妇去参加领事馆的圣诞舞会,公馆里只剩下佣人。
李公公破例允许大家在前厅烤火取暖——
洋人的壁炉烧着真正的煤炭,不是佣人房那种呛人的煤球。
厨娘张妈带来了老家捎来的灶糖,几个下人围坐着,听李公公讲宫里的旧事。
李公公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进来,太后西逃。
李公公我们这些没带走的太监宫女,被洋兵堵在储秀宫里...
李公公的声音低下去,
李公公那天晚上,井里扔进去十七个人。
李公公都是自己跳的,怕受辱。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总是微笑的脸,此刻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孙小满公公当时在哪儿?
小满问。
李公公我?
李公公缓缓卷起左袖,露出手臂上一个奇怪的烙印——不是汉字,是洋文字母,
李公公我被一个法国军官抓去当脚凳。
李公公他让我趴在地上,踩着我的背上马。
李公公这个烙印,是他用烧红的刺刀烫的,说是他的‘财产标记’。
满屋寂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张妈抹着眼泪:
张妈这世道...这世道...
老赵世道会变的。
说话的是新来的花匠老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