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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若风却似乎并不需要回答。他依旧用那双迷蒙的眼睛望着她,眼神有些困惑,又有些孩子气的失落。他眨了眨眼,像是努力想看清她,最终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语。
萧若风果然…是又醉了。不然,怎么又能看见你呢。
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将她当成了醉意催生出的又一个幻影。一个他或许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早已见过无数次的“栖月”。在他的幻觉里,那个小女孩有时会长大,会变得耀眼,甚至会…给他一些温暖的慰藉,比如一个虚幻的亲吻。而此刻真实的苏昭影坐在他身边,太过真实,反让他更确信这只是又一次醉后的奢望。
苏昭影看着他那确信自己身在梦中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真实的她,和一个活在自认幻境中的他,就这样并排坐在童年旧地,中间隔着十年的光阴,和一场醒不过来的醉。
苏昭影望着他醉意朦胧的侧脸,暮色在他轮廓上镀着一层虚弱的金边。恍惚间,她仿佛能透过此刻这个借酒消愁的琅琊王,看到许多年前那个也曾坐在这里、眉眼飞扬、笑容清朗的少年。
那时的萧若风,在她眼里是发着光的。他懂得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会讲有趣的故事,会笨拙地安慰哭泣的她,武功也好,对她也是没有半点皇子的架子,只有纯粹的耐心和温柔。
他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真切触碰过的“美好”具象。她曾偷偷想过,长大了要是能嫁给这样一个人就好了——温柔,有趣,强大,又不卑不亢,像太阳一样可靠,又像月光一样清朗。
后来在暗河,遇到苏暮雨。最初吸引她的,或许就是那份相似的清冷自持之下的温柔内核,那份与萧若风如出一辙的、在复杂境地中依旧坚守着某种“道”的坚韧。
她看着眼前这个连真实与幻觉都已分不清的萧若风,心底漫上一股浓重的酸涩。时光和病痛将他磨损至此,连她这个“幻影”是否给予一个亲吻,都成了他醉梦中在意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解下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件薄披风,盖在他有些单薄的肩头,仔细地拢了拢。
然后,她俯下身,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苏昭影今天也亲了。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完成一个对醉鬼的承诺,又像是弥补一段连当事人自己都确信只是梦境的缺憾。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在河边饮水的马。翻身上马,扯动缰绳。
她没有回头。
夜风卷起她的发梢,也带走了那一点残留的、混合着酒气的微温。马蹄声清脆,朝着天启城的方向,越来越远。
萧若风依旧保持着那个倚着树干的姿势,肩头的薄披风上还沾染着属于她的清香,不同于他府中任何熏香,真实得让他心头发颤。
脸上的触感却更清晰。
他迟疑地抬起手,指尖触碰自己方才被她亲吻过的脸颊。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捕捉的酥麻。
是真的吗?
于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变成泪水漫过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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