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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辞

双生梨涡

天刚亮,苏晚就把鹅黄色的裙子熨得平平整整。阳光透过阁楼的小窗,在裙摆的向日葵上投下细碎的光,针脚里的金粉被照得发亮,像撒了把星星。她对着镜子系荷包时,青釉瓷片贴着心口,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

沈清辞已经备好了马车,停在临溪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车帘是月白色的杭绸,被晨风吹得轻轻晃,露出里面铺着的蓝布垫——是用那件褪色的蓝布褂子改的,边角还能看见淡淡的向日葵绣痕。

“沈姐姐,你看我这样行吗?”苏晚跑过去时,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栀子花香。她把头发梳成两个麻花辫,发尾系着鹅黄色的丝带,左边的梨涡随着笑陷得深深的。

沈清辞正往车里放油纸包,里面是今早刚烤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她抬头时,阳光恰好落在她发梢,那些藏在墨色里的白发像落了点碎雪。“好看。”她伸手理了理苏晚歪了的丝带,指尖带着点桂花的甜香,“上车吧,早去早回。”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响。苏晚掀开窗帘,看见张婆婆站在花店门口挥手,手里还举着串刚摘的栀子花。她笑着挥手回应,直到临溪巷的影子被远远抛在身后,才缩回手,转头看见沈清辞正低头看着什么。

是本旧相册,牛皮封面磨出了毛边。沈清辞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贴着张泛黄的照片:两个小姑娘坐在向日葵田里,大的那个穿着蓝布褂子,右边的梨涡浅浅的;小的那个扎着麻花辫,左边的梨涡笑得深深的,手里攥着块青釉瓷片,和苏晚荷包里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苏晚的声音发颤,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小丫头。

“我妹妹,晚晚。”沈清辞的指尖在照片上摩挲,像在触碰易碎的梦,“那年她七岁,我十岁。我们在田里偷摘向日葵,她摔了一跤,把最喜欢的瓷片摔缺了口,哭了好久。”

苏晚忽然想起影阁阁主画里的女孩,也是这样攥着块瓷片,只是画里的向日葵沾着点暗红,像被血浸过。“阁主的女儿……”她咬了咬唇,“也叫晚晚,对吗?”

沈清辞合上册子,目光落在车帘的向日葵绣痕上。“嗯。”她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当年山匪掳走晚晚,其实是受了影阁阁主的指使。他女儿那年刚病逝,听说找到个和他女儿同名的孩子,就想抢回去当替身。”

马车忽然颠簸了下,苏晚的手不小心碰到沈清辞的手腕,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勒过。“这疤……”

“追山匪时被绳索勒的。”沈清辞淡淡道,“抓到他们时,晚晚已经没了。阁主没得到想要的替身,就把气撒在我身上,派人烧了我们住的村子。要不是师父救我,我早成了灰烬里的骨头。”

苏晚的心猛地揪紧,忽然明白沈清辞为什么总爱种向日葵——那是妹妹留在她生命里最后的光,哪怕后来被血和火浇过,也总得留着点念想。她悄悄握住沈清辞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刀和绣花磨出来的,硬得像块老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沈姐姐,”苏晚的声音有点哑,“我弟弟也叫晚晚。他总说,等长大了要种一大片向日葵,比谁的都旺。”

沈清辞反手握紧她的手,马车外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带着点野菊的清苦。“那我们就替他种。”她看着苏晚左边的梨涡,忽然笑了,右边的梨涡浅浅漾开,“种得比谁的都旺。”

城外的孤儿院藏在一片山谷里,远远就看见漫山遍野的向日葵,花盘沉甸甸的,被风吹得像片金色的海。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蓝布衫,在田里追逐打闹,笑声脆得像风铃。

“沈姐姐!”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跑过来,手里举着朵半开的向日葵,看见苏晚时眼睛亮了亮,“这位姐姐的裙子上也有小太阳!”

沈清辞接过向日葵,别在苏晚的辫子上:“这是苏晚姐姐,以后常来陪你们玩。”

孩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拽着苏晚的裙摆,左边脸上有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时像极了她弟弟。苏晚蹲下身,从荷包里摸出颗桂花糖,剥开塞进他嘴里:“甜吗?”

“甜!”小男孩咂咂嘴,“像姐姐的笑一样甜。”

沈清辞站在田埂上看着,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杭绸衫上,暖得像层薄纱。负责孤儿院的老周走过来,递上杯菊花茶:“清辞姑娘,您可算来了。孩子们天天念叨您,说您种的向日葵比城里花店的还好看。”

“今年雨水好。”沈清辞看着田里忙碌的身影,“后山的药草长得怎么样?上次教你们认的‘血箭草’,没弄错吧?”

“没弄错没弄错。”老周笑得满脸褶子,“小孩子们记性好,把您画的图贴在墙上,天天对着认。前几天还采了些‘鬼心果’藤,说按您教的法子煮水,能解蚀骨香的毒呢。”

沈清辞的目光暗了暗,指尖捏着茶杯的耳柄,骨节泛白。苏晚恰好走过来,手里捧着束刚摘的向日葵,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沈姐姐,你看这朵最大!”

她把花递过来时,阳光穿过花瓣,在沈清辞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常年握刀的手,此刻正轻轻托着花盘,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嗯,好看。”沈清辞的声音软了些,“去给孩子们分糖吧,我带了一大袋。”

苏晚刚跑开,老周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清辞姑娘,影阁那边又有动静了。听说阁主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抓了不少当年参与掳走您妹妹的山匪,好像在查什么事。”

沈清辞的指尖在向日葵的花瓣上轻轻划过,留下道浅痕。“他不是在查事,是在赎罪。”她看着远处苏晚和孩子们追逐的身影,左边的梨涡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对亡女的愧疚,全投射到晚晚身上了。”

老周叹了口气:“那您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这丫头活在危险里。”

“我会处理。”沈清辞将向日葵插进车帘的缝隙里,“等过些日子,我带她去别处看看。临溪巷太小,装不下她的向日葵。”

日头爬到正中时,孩子们拉着苏晚在田里捉迷藏。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跑起来像只快活的蝴蝶,裙摆扫过向日葵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沈清辞坐在田埂上看着,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那个绣着双梨涡的荷包——早上苏晚跑太快,把荷包蹭破了个小口。

忽然有个小男孩举着片枫叶跑过来,叶子红得像火:“沈姐姐,你看这个!后山捡的,像不像小扇子?”

沈清辞接过枫叶,指尖触到叶尖的锯齿,忽然想起妹妹晚晚的手。那年她也是这样举着片枫叶,说要做成书签,结果被锯齿划破了手指,哭得惊天动地。

“沈姐姐,你的手怎么了?”苏晚跑过来时,看见她指尖沁出点血,慌忙从荷包里掏手帕,“是不是被枫叶划到了?我帮你包起来。”

她的动作有点急,手帕边角蹭到沈清辞的手腕,那里的旧疤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苏晚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想起沈清辞樟木箱里的短刃,刃柄上刻着小小的“辞”字,和她荷包里的“晚”字瓷片,像是对好的暗号。

“沈姐姐,”苏晚的声音很轻,“当年救我的人,是不是你?”

那天在影阁地牢,她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劈开了铁锁,带着栀子花香的风吹进来,有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像现在这样温柔。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左边的梨涡,忽然笑了。右边的梨涡浅浅漾开,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先给我包手。”她把枫叶递过去,“不然血滴在向日葵上,就不好看了。”

苏晚哦了声,低头认真地用手帕缠她的指尖。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沈清辞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苏晚的手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圆,手腕上的浅疤像条细弱的线,却已经长出新的皮肉。

“回去吧。”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再晚就赶不上临溪巷的晚饭了。”

马车往回走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苏晚靠在沈清辞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忽然说:“沈姐姐,我想学绣花。”

“想学什么?”沈清辞正翻看着孩子们送的画,每张上面都有向日葵,还有两个牵手的小人,一个扎麻花辫,一个留着长发。

“想学绣枫叶。”苏晚的声音带着点困意,“还要学绣梨涡,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我们这样的。”

沈清辞低头,看见她已经睡着了,左边的梨涡还陷着浅浅的印,手里攥着那片红枫叶,像攥着块滚烫的小太阳。她轻轻把枫叶从她手里抽出来,夹进那本旧相册里,刚好在她和妹妹的照片旁边,像新添了页温暖的注脚。

回到临溪巷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张婆婆提着灯笼在巷口等,看见马车就喊:“丫头们回来啦?我炖了银耳汤,快趁热喝!”

苏晚揉着眼睛下车,看见花店门口摆着两盆新栽的向日葵,花盆上用红漆写着“辞”和“晚”,是张婆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沈姐姐你看!”苏晚拉着她的手跑过去,指尖点着花盆上的字,“张婆婆写的,像不像我们的名字?”

沈清辞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晚晚在石板上写自己的名字,也是这样歪歪扭扭的。她伸手摸了摸花盆边缘,陶土带着点潮气,像极了当年妹妹手心的温度。

“像。”她低低应了声,右边的梨涡在月光下浅浅漾开。

夜里关店门前,苏晚把那片红枫叶夹进了沈清辞的账本。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沈清辞正用毛笔写着什么,字迹清瘦,像她手里的银剪:“今与晚晚种向日葵于城外,花开正好,风也温柔。”

苏晚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有些故事是刻在瓷片上的,有些故事是绣在布上的,而有些故事,是要两个人一起,在阳光里慢慢写下去的。就像临溪巷的梅雨总会停,就像她们的梨涡,终于能在同一片月光里,漾开一样的温柔。

沈清辞合上账本时,看见苏晚正往窗台上摆那盆写着“晚”字的向日葵。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左边的梨涡陷着浅浅的印,像被月光吻过的痕迹。她忽然从樟木箱里翻出个东西,轻轻放在苏晚手里。

是支银簪,簪头是两朵并排的向日葵,一朵朝着左,一朵朝着右,中间连着片小小的枫叶,叶尖的锯齿被打磨得光滑,不会再划伤人。

“给你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以后别总用布包头了。”

苏晚握着银簪,感觉簪身暖得像块小太阳。她抬头时,看见沈清辞正看着窗台上的向日葵,右边的梨涡在月光下亮得像颗星。

窗外的月光淌进店里,落在那盆曼珠沙华被埋掉的地方,长出了几株细小的绿芽,怯生生地朝着有光的方向,像在追赶什么。而花架上的向日葵,早已把花盘转向了月亮,仿佛知道,就算没有太阳,也总会有温柔的光,照亮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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