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殿偏殿的烛火总是比别处亮得早些,也灭得晚些。阮青梨正跪在软垫上,将最后一枚暖玉棋子摆进紫檀木棋盒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殿下,今日的《孙子兵法》批注已誊抄好,放在案头了。”她垂着眼帘,声音温软如春日溪水,“太医说您昨夜又咳了半宿,晨起的杏仁羹里加了川贝,您多少用些。”
里间的锦帐动了动,九皇子李毅披着月白寝衣走出来,墨发松松挽着,清俊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他今年十七岁,却因幼时落水落下病根,常年汤药不离口,比起驰骋沙场的皇子们,更像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公子。
“又劳烦你了。”李毅拿起案上的宣纸,上面的小楷娟秀工整,字里行间却透着与她温婉性子不符的锐利——那是她逐字逐句为他标注的兵家要义。三年前皇帝点名要阮家庶女做伴读,旁人都道阮青梨是得了天大的恩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恩典”背后是何等沉甸甸的责任。
她不仅要陪他读书写字,更要记着他何时该喝药,何时该添衣,夜里踢了被子要及时盖好,阴雨天关节疼要提前备好暖炉。宫人们都说阮姑娘把九皇子照顾得比亲娘还细致,只有阮青梨自己清楚,她怕的不是差事办不好,是怕这温润如玉的少年,哪一日就像风中残烛般,悄无声息地灭了。即使这几年来她精心准备了许许多多的药膳也是于事无补,幼时不受重视落下的病根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好的。所以,她急不得。
“殿下说笑了,这是青梨的本分。”她端起白玉碗,用银勺轻轻搅着,“羹还温着,殿下趁热喝。”
李毅望着她低垂的眼睫,那里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每次她专注做事时,扇子就会轻轻颤动。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穿着浅绿罗裙,站在父亲身后,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却在他咳嗽不止时,悄悄递过一方绣着青梅的帕子。
“青梨,”他轻声唤她,“下月的皇家狩猎,你说我去不去?”
阮青梨的手猛地一顿,银勺撞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慌张:“殿下,您的身子……”
“我知道。”李毅打断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可父皇说了,皇子们无论文武,都该去历练历练。三哥四哥他们早就开始练骑射了,我若不去,岂不是要被人笑一辈子?”
他口中的三哥,三皇子李彰,是如今最受宠的皇子之一,性子张扬,素来不把病弱的九弟放在眼里。去年宫宴上,还曾当着众人的面嘲讽李毅“风一吹就倒,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阮青梨咬了咬唇,她知道李毅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可皇家狩猎场凶险万分,别说他这病体,就是身强力壮的侍卫,也常有意外发生。
“殿下,”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不如向陛下请辞?就说旧疾复发,不便远行……”
“不行。”李毅摇头,眼神异常坚定,“我要去。青梨,你帮我准备吧。”
阮青梨看着他眼里的光,那是她三年来从未见过的执拗。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阮青梨几乎是以性命在周全。她亲自挑选了最温顺的骏马,反复检查马鞍马镫,确保没有一丝一毫的隐患。她请了军中最好的侍卫,反复演练狩猎场可能遇到的各种状况。她甚至熬了几夜,画出了狩猎场的地形图,将所有可能有危险的地方都用朱砂标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阮青梨清点好为李毅准备的干粮,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许不安……
出发前一夜,她守在炭火旁,将最后一件狐裘大衣烘干,上面用银线密密缝了层里子,既保暖又轻便。李毅站在门口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幅上好的工笔画。
“青梨姐姐,”他忽然说,“若我能平安回来,就把猎到的第一只猎物送给你。”
阮青梨手一顿,笑着抬头:“殿下说笑了,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殿下平安。”
真的,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安。这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千遍万遍,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叮嘱:“殿下万事小心。”
皇家狩猎场设在京郊的青龙山,绵延数百里,林深草密,野兽横行。皇帝坐在高台上,身后是文武百官和后宫妃嫔,皇子们则骑着骏马,列队站在台下,个个意气风发。
李毅穿着银灰色骑射装,衬得他身形挺拔了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悄悄看向高台下的侍从区,阮青梨穿着一身青衣,正踮着脚朝他这边望,眼里满是担忧。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没事。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号角齐鸣,皇子们策马冲入猎场,身后跟着各自的侍卫,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李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追逐猎物,他按照阮青梨画的路线,缓缓骑行在相对平缓的地带。他知道自己体力不济,与其逞强,不如稳扎稳打。可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密林里,三皇子李彰正带着几个心腹,阴恻恻地看着他。
“三哥,那病秧子跑得倒挺快。”旁边的侍卫笑道。
李彰冷哼一声,狠毒的神色让人不寒而栗,手里紧握的马鞭狠狠抽在树干上:“一个药罐子,也敢来凑热闹?今日就让他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他该来的。”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侍卫会意,悄悄策马绕到了李毅前方的密林里。
李毅正循着踪迹追赶一只梅花鹿,那鹿身形矫健,很快就钻进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侍卫,见他们都跟在身后,便催马追了上去。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忽然,他听到前方传来几声异响,像是动物的哀鸣。
“殿下,小心!”侍卫喊道。
李毅勒住马,正想细看,脚下的地面忽然一松!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连人带马一起坠了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侍卫的惊呼,随后便是“砰”的一声巨响,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毅在刺骨的寒意中醒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掉进了一个深约数丈的洞穴里,洞壁陡峭,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显然,以他目前的轻功和身体是上不去了。咬了咬牙忍住疼痛,他开始低头查看伤势。他的右腿传来钻心的疼,低头一看,小腿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
而他的马,已经没了气息,倒在不远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有人吗?”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他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算计了。这洞穴隐蔽在灌木丛下,洞口又被伪装过,显然是早有预谋。
会是谁?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三皇子李彰那张张扬的脸。
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这洞穴深不见底,四周连个可以攀爬的地方都没有,若是没人发现,他迟早会冻死、饿死在这里。
他想起了阮青梨,想起她临走前担忧的眼神,想起她说“只要殿下平安”。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涌了上来。不行,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没回去,还没兑现承诺,还没……再看她一眼。
他挣扎着坐起来,撕下身上的衣袍,用力勒住伤口,试图止血。剧痛让他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他靠着洞壁喘息了片刻,开始仔细观察四周。
洞穴深处似乎有微光,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过去。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隐约能听到滴水的声音。忽然,他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在前方晃动,像是一只小动物。
“谁?”他警惕地问。
那影子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没有一丝杂色,眼睛像两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又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正好奇地看着他。
李毅愣住了。这狐狸看起来灵性十足,不像普通的野兽。他试着朝它伸出手,声音放轻:“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白狐歪了歪头,竟真的慢慢朝他走了过来,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李毅忽然觉得,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他注意到白狐身后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那微光,似乎就是从通道尽头传来的。
“你是想带我出去吗?”他问白狐。
白狐像是听懂了,转身朝通道里跑去,跑几步就回头看看他,像是在催促。
李毅咬紧牙关,拖着伤腿跟了上去。通道又黑又窄,不时有尖锐的石头划破他的皮肤,但他不敢停下。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线越来越亮,隐约能听到风声。又拐过一个弯,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他走出通道,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下方不远处,就是狩猎场的边缘!
他几乎要虚脱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只白狐乖巧地蹲在他身边,用头蹭着他的胳膊,像是在恭喜他。
李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白狐:“谢谢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喊声,是侍卫们在寻找他。
“我在这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侍卫们循声而来,看到他时,个个喜极而泣。“殿下!您没事太好了!”
李毅被侍卫们扶上备用的马匹,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白狐,回头望了一眼那处隐秘的洞穴,眼神冷冽如冰。
皇帝焦急地踱步,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在他们看来,生死未卜的九皇子应当是没命了。当李毅出现在狩猎场入口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却紧紧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眼神明亮而坚定。高台上还未坐稳的皇帝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狂喜:“毅儿!你回来了!”
阮青梨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的,她看着李毅满身的伤痕,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怕惊扰了圣驾。
李毅看到她,原本紧绷的脸柔和了些,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白狐,轻声说:“青梨姐姐,你看,我没骗你,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阮青梨耳朵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皇帝立刻让人传太医为李毅诊治,听侍卫们说了洞穴的事后,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三皇子,但李彰当时的慌乱和心虚,早已落入众人眼中。
狩猎结束后,开始统计猎物。三皇子李彰猎到了一头黑熊,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等着皇帝夸奖。
没想到,皇帝却看向李毅,目光温和:“毅儿,你虽未猎到大物,但能从绝境中自救,还带回这样一只灵性十足的白狐,实属不易。这围猎的第一,朕赏给你。”
众人哗然。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病弱的九皇子拔得头筹。
李彰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皇帝当场赏赐了李毅无数珍宝:西域进贡的夜明珠、千年人参、上等的绸缎,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李毅一一谢恩,却在看到那些赏赐时,悄悄对身边的太监说了句什么。
回到住处的当晚,阮青梨正在为李毅包扎伤口,门外的太监捧着一个锦盒进来:“阮姑娘,这是殿下特意让奴才给您送来的。”
阮青梨打开锦盒,里面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支温润的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栩栩如生。
“这……”她抬头看向李毅。
李毅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笑得温柔:“我说过,要把猎到的第一只猎物送给你。这白狐太有灵性,我舍不得送人,就用这个代替吧。”他顿了顿,轻声道,“青梨,谢谢你,让我有了回来的勇气。”
阮青梨握着那支玉簪,指尖微微颤抖。烛光下,玉簪的光晕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窗外,那只白狐蹲在树枝上,蓝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屋里的烛火,尾巴轻轻摇摆着,像是在守护着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将伴随着他们,走过更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