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信

一声轻笑，结束了一场无休止的闹剧，尽管双方都知道，对方演的假得不能再假。

　　不过，不知为何，经此一遭，双方各怀心思，都期盼着对方早点提出离开，好一下子金蝉脱壳，烟溜走，可对方又好像看透了彼此的心思，谁都不愿意先出口，黑夜成了无声的陪衬。

　　终于，聂怀桑先打破了气氛：“哈哈，大哥，天色不早了，还不回去睡吗？”

　　春花飘扬时，少有惊雷，可今夜乌云密布，纵眼望去，已有黑云压城之感，聂明玦将窗外之景，尽收于眼。

　　“是该回去了。”

　　现在不回去，一会儿便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大哥，回去时小心点！”

　　“嗯。”

　　谈笑间，双方都呼了一口气，放下了一颗紧紧悬吊的心。

　　聂怀桑待聂明玦走后，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关上唯一的窗户，无视窗外的狂风呼啸，静悄悄的带上门。

　　烛火在房中摇曳，聂怀桑坐于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起重落，在一片寂静中，颇为惊人，他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月色融为一体。

　　“大哥，别怪我不相信你。”

　　他现在谁都不敢相信，何况是一个不知名的幻境。

　　况且对于这方面的怀疑，从无休止。

　　毕竟大哥死了的事，是他亲眼所见，板上钉钉的事，就算是回溯，这天大的好事儿怎么会轻易落在他的头上呢？

　　蝉伏千日，会为微末的利益，而在枝上高歌吗？还没到夏季呢。

　　——

　　另一边，回房的聂明玦开始整理这几日发现的线索。

　　现在的聂怀桑重生于他死了之后，没有太多的老气秋横，但他能感觉到，前几日的聂怀桑总是在缅怀什么，他绝对来源于更久远的时间。

　　可，能是什么时候呢？

　　聂明玦表示，自从爹娘去世后，他便只有一个目标，养活聂怀桑以及不净世，尽管如此，但事实总是事与愿违，在这之前，他确实好久没与聂怀桑如此玩闹。

　　他也不是傻大个，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异常，从前的聂怀桑，并没有那么多的手段和心机。

　　他亲手种出来的花，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人，他怎么可能不会了解他那点小心思。

　　聂怀桑做的那些事，他并非应该一概不知。

　　聂明玦扶了扶额，看着眼前画出得潦草的关系图，这种感觉，真有种推理侦探的感觉。

　　也是感谢他这混账弟弟，让他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

　　不过他现在也算是推出了一点点，回溯的代价，可能就是记忆。

　　天道法则不允许轨道出现错误，哪怕有人想要逆天改命，不可能获得半点准则，失去记忆的过程，就是天道在修复原有的世界剧情。

　　聂明玦焦头烂耳，还有两天便是听学，看这样子，聂怀桑是去不得了。

　　得，这阵子又有事儿忙了。

　　不过关于未来之事，怀桑应是知晓的，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说出。

　　今天说的话，他大概有七分没听进去，他亲手养大的弟弟，他可太知道他是个什么样了。

　　寂静一片翠绿，光潮湿。

　　不出意外，窗外已有水打石之音，清脆悦耳，却不料，夜间突然开始打起雷鸣，惊雷一声一声落下，那周围一方天地被照亮。

　　——记忆中。

　　夜里。

　　门吱得一声被打开，从门缝里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声说：“哥哥。”

　　聂明玦刚挑灯夜战完毕躺上了床，见他进了屋疑惑道：“怀桑？”

　　他坐起身，周围一片漆黑，只能恍恍惚看到一个影子。

　　谁知这小家伙一见了他，什么也不顾，便猛的扑到他怀里，颤着身子道：“哥哥，打雷了。”

　　“好大声，我害怕。”

　　单单这几个字，便让聂明玦心中一种责任感长为参天大树，聂怀桑的话如春风细雨，将他沐浴其中。

　　他将聂怀桑揽入怀中，试着将声音放软，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声一声的道：“怀桑，别怕。”

　　聂明玦将刚熄灭的烛火点燃，房间被微弱的烛火笼罩，而聂怀桑被聂明玦的气息覆盖。

　　聂怀桑微弱的心跳变得猛烈，聂明玦以为他还在害怕，他本是不会安慰人的，而此刻他却巧舌如簧，道：“今天晚上，烛火不会熄灭的，别怕，灯尽了还有我。”

　　“嗯，哥哥最好了，最喜欢哥哥。”

　　他看起来真的累了，软绵绵得跟个棉花糖似的摊在他身上，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聂明玦望着他的侧脸，默默替他盖好了被子。

　　要是小时候，聂怀桑早已抱着枕头来找他了吧，可今时不同往日，自从聂怀桑过了十五岁，便声称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像小时候一样，一点雨大的动静就来找他。

　　从前多有怪罪，可现在心中却充满期许。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什么情感油然而生，嫩芽磅礴生长，倒也不过如此。

　　他正准备不在胡思乱想，早些睡觉，明日处理公务，毕竟如今，事儿可真不少。

　　可谁知，聂明玦闲的没事设想了一年的剧情，在今天上演了。

　　如小时候那般，聂怀桑轻轻将门推开，抱着他的枕头，来到了聂明玦的榻前，他熟练的将枕头放好，又熟练的躺上去，最后熟练的抢走了一半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聂明玦真没想到，这家伙爬自己床爬的那么熟练，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笑。

　　“聂怀桑。”

　　“嗯……大哥，我要睡了。”他甚至还配合的打了一个哈欠。

　　这个幻境真是的，不应该按自己的走向来走吗？

　　聂明玦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他，也不禁感叹自己，果然猜得非常准，他也是真的一点也没听进去。

　　他不愿意聆听糟糕的事实，也不愿意有一个借口来遮盖世界的枯燥。

　　突然他出声说道：“大哥，有时候我真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我的至亲死绝了，一个没给我留。我想算了，至少还有人间烟火，可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世间诸多荒唐，叫我难以赋予真心，现在竟连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对一个幻境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带有一丝绝望，飘飘然然了无牵挂，不想沾染一丝尘缘羁绊。

　　大哥死时，他就真的已脱离红尘，当时的撕心裂肺，现在有所感受。

　　聂明玦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小白花，只是见了他身死，不但黑化，连自己都神魂俱灭了。

　　他现在心中的恨意，他现在心中的警戒，比那位完全拥有两世记忆的人，还要浓郁。

　　他只得做些现在力所能及的事：“今天晚上，烛火不会熄灭的，别怕，灯尽了还有我。”

　　“好。”他轻轻点了点头，又把头埋到了他的胸口处，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猛烈跳动，一下一下的震动，他多希望这里生生不息。

　　 枯灯终尽，情无穷处。

　　聂怀桑突然又道：“大哥，你知道吗？当你生死道陨的时候，我还不明白，但现在，我才知道……”

　　虽然他的声音严肃，像是告知什么真相，但他还没说完，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留了半拉子话，不说完也真是让人着急，可，他，也是真的累了吧。

　　聂明玦总感觉，他要说出来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说实话，他的第六感一直很准，但打心底，他似乎不打算追究。

　　“怀桑，无论你如何面目全非，你都是我的弟弟。”

　　尽管刚才已经说过，但现在他想告诉聂怀桑，这句话没有保质期，永久生效。

　　聂怀桑在他怀中睡得正‘酣’，他现在开始怀疑了，这个鬼地方，究竟是炼狱还是天堂？

　　还是他渴望已久的烟火人间？

　　屋外，是被遗忘的聂二，他听着惊雷，心中早已处变不惊，其实早些年，他也是怕的，可后来遇到这样的主子，久了，便熟悉了。

　　聂二苦命，但聂二不说。

　　咳咳，其实也不完全是吧。

　　他看着远处向他走来的人，向他笑了笑。

　　“聂一！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被吓死了！”

　　看他那样子，哪里看得出一点点害怕。

　　“闭嘴。”

　　聂一不愿意与这家伙多说一句话，他怀疑多说一句，他的智商就会降低。

　　因为这种人（以聂二为代表），俗称弱智，传说他们会降低周围人的智商。

　　“阿秋！”

　　聂二突然打了个喷嚏：“是谁在骂我？”

　　“唉，你每次都是这样，多说两句话都不肯。”

　　“对了，我跟你讲啊……”

　　这家伙上辈子是哪路神仙转世，怎么话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