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与微光

三年级那次数学竞赛颁奖，我站在台上接过奖状时，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唯有胡祥年扯着他妹妹的胳膊，使劲朝我挥手。他妹妹扎着羊角辫，举着颗大白兔奶糖，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给你！”

下台时，胡祥年挤到我身边，把那颗糖塞给我，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我就知道你能行！我爸说你是咱们班最厉害的！”他妹妹躲在他身后，偷偷打量我，又飞快地低下头，揪着哥哥的衣角笑。

那是我在小学里为数不多的暖光。胡祥年和我一样，书包里总装着几本翻旧的科普书，我们会在课间蹲在操场边，看蚂蚁搬家时讨论“它们会不会迷路”；他妹妹则像个小尾巴，总跟着我们，手里要么攥着彩色玻璃弹珠，要么是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分我一半时，眼睛亮晶晶的。

可这份暖意，在马良晨和宁志强眼里，成了“抱团”的证据。

马良晨是班里的“孩子王”，总带着几个男生在走廊里横冲直撞。有次他看见我和胡祥年在分享一本《昆虫记》，突然一脚踹翻了我们的板凳：“哟，两个书呆子凑一块儿了？看得懂吗？要不要我给你们念念？”他抢过书，故意倒着拿，引得周围人哄笑。

胡祥年想抢回来，被宁志强一把推开。宁志强比我们高半个头，说话总带着股狠劲：“跟他玩什么？小心被传染成书呆子，以后没人跟你玩。”

从那以后，他们的针对变本加厉。我的铅笔盒总在上课前不翼而飞，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胡祥年的科普书被撕了几页，他妹妹哭着把碎片捡起来，用胶带一点点粘好；我们仨蹲在操场边时，马良晨他们会故意冲过来，扬起一阵尘土，笑着说“给书呆子们加点料”。

胡祥年好几次想跟他们打架，都被我拉住了。我知道，我们打不过，只会招来更凶的欺负。可我没想到，连胡祥年的妹妹都没能幸免——有天她攒了好久的玻璃弹珠，被马良晨他们抢去，撒在地上踩碎了，小姑娘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那天放学，胡祥年攥着拳头，声音发颤：“我跟他们拼了！”

我按住他的手，看着地上亮晶晶的碎片，突然觉得喉咙发紧。“算了，”我说，“快毕业了。”

胡祥年妹妹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把一颗用锡纸包着的糖塞给我，是她藏起来的最后一颗。“哥哥说，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我捏着那颗糖，甜腻的味道从舌尖漫开，心里却涩得发疼。我知道，胡祥年和他妹妹是想护着我，可我连他们都护不住。

毕业典礼那天，胡祥年把那本粘好的《昆虫记》送给了我，扉页上写着：“到了初中，我们还做朋友。”他妹妹在旁边补充，用歪歪扭扭的字画了个笑脸。

我抱着书，看着马良晨和宁志强勾肩搭背地走远，他们甚至没再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空气。原来那些用尽心思的欺负，到最后也不过是他们无聊时光里的一个消遣。

走出校门时，胡祥年妹妹突然跑过来，踮起脚抱了抱我的胳膊：“哥哥，初中会有好多好多好朋友的。”

我点点头，没敢回头。怕他们看见我眼里的泪——不是因为马良晨他们的欺负，而是因为，要和这束小学里唯一的光，暂时告别了。

后来初中报到那天，我在校门口意外撞见了胡祥年。他长高了些，还是戴着那副旧眼镜，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妹妹，手里举着两颗糖。

“我说过吧，”他笑着拍我的肩膀，“我们还做朋友。”

远处，几个陌生的男生正朝我们这边看，其中一个戴耳机的挥了挥手，喊：“新来的？一起进去啊！”

阳光落在身上，我突然觉得，那些被欺负的日子，好像真的要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