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展品前的驻足（一）

摄影展开幕当天，林晚躲在展厅入口的圆柱后，像只警惕的小兽。

展厅里挂满了新生的作品，大多是校园风景和城市建筑，色彩明亮，构图工整。夏星拉着她往里走，手指点着一幅幅照片点评

夏星“你看这张，曝光过度了；还有那张，焦点都没对好……跟你的比差远了。”

林晚的目光却越过人群，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既希望江熠来，又怕他来——怕他认出照片里的自己，更怕他根本不在意这张不起眼的作品。

夏星“快看！你的照片挂在那边！”

夏星突然拽着她往展厅深处跑。

林晚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照片被挂在靠近角落的位置，装在最简单的黑色相框里，和周围色彩鲜艳的作品比起来，显得有些素净。可照片里的光影却像有魔力，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图书馆的阳光斜斜切过画面，江熠的侧影浸在光里，指尖的木屑在光束中浮动，连他紧抿的嘴角都透着股安静的力量。

万能角色同学a : “这张拍得真好啊，明明是静态的，却感觉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万能角色同学b : “是啊，光影处理得太绝了，把人的专注感都拍出来了。”

林晚的脸颊发烫，躲在夏星身后不敢抬头。就在这时，展厅入口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江熠来了！”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透过人群的缝隙，林晚看到江熠和陆征走了进来。江熠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块简单的黑色手表——是她没拍过的样子，却比所有照片里的他都更清晰。

陆征正举着手机在展厅里晃悠，镜头扫过一排排照片，嘴里跟江熠搭话

陆征“我说这摄影系新生可以啊，这张教学楼拍得比招生简章还像样……哎，等等。”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住，突然倒回去滑动了两下，脚步也跟着停在一幅照片前。陆征伸手往前指，入目的赫然是林晚那张匿名参展的作品。

江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展厅的射灯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他和陆征站在照片前，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

陆征“这张有点意思啊，”

陆征撞了撞江熠的胳膊

陆征“拍的是你吧？那天在图书馆搭模型的时候？”

江熠没说话，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凑近了相框。他的目光扫过照片里自己的指尖，扫过睫毛投下的阴影，最后停留在画面角落的阳光上——那里有个极淡的光斑，像他模型里特意留出的透光缝。

又听到陆征说

陆征“说真的，这拍照的可以啊，把你这‘建筑系冰山’拍得还有点人味儿了。”

林晚躲在圆柱后，感觉耳朵尖都在发烫。陆征这话糙理不糙，她确实在照片里偷偷调亮了江熠睫毛下的阴影，让那份专注里多了点柔和的暖意。

江熠的视线一直落在墙上的原画上。展厅的射灯刚好打在照片中央，把图书馆的阳光复刻得恰到好处。他的脚步无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牵引着。周围原本驻足的人渐渐散开，展厅的背景音乐轻得像叹息，只剩下他和陆征站在画前，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跳着细碎的舞。

江熠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陆征，眼神里带着点陆征看不懂的复杂。

江熠“你不觉得，”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里的光影

江熠“这张照片里的我，比平时更……”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林晚的心跳几乎停滞了。

江熠“更像我自己。”

江熠说出这句话时，目光又落回了照片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相框边缘，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熠“拍的人好像……”

他没继续说下去，嘴角却向上弯了个极浅的弧度，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棱

江熠“好像比我自己更懂这束光。”

躲在圆柱后的林晚，突然屏住了呼吸。

不是想哭，而是像有团温热的气流从心脏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又轻轻散开，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像第一次按下快门时的感觉——原来被人看懂的滋味，是这样的。

她想起自己在暗房里反复调整曝光，试了十七次才调出满意的光影；想起那天躲在图书馆角落，屏住呼吸按下快门时的紧张；想起他说“空间里的人是灵魂”时，自己攥紧衣角的慌乱……这些细碎的瞬间，像照片显影一样，在心里渐渐清晰。

他看懂了照片里的光，也看懂了光里藏着的，她没说出口的注视。

陆征还在絮絮叨叨

陆征“什么意思啊？难道你平时不是你自己？我说你最近有点不对劲，看个照片都能发呆……”

江熠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站在照片前，又看了很久。久到林晚觉得自己的指尖都要抠进墙里，久到展厅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才转身和陆征往外走。

经过入口的圆柱时，江熠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林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紧冰凉的柱面。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模型社的味道一模一样，还混着点展厅里的油墨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陆征“走了，看够了没？”

陆征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江熠“嗯。”

江熠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直到再也听不到声音，才敢从圆柱后探出头。

她的照片还挂在那里，阳光透过展厅的窗户照在相框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林晚慢慢走过去，站在江熠刚才站的位置，看着照片里的他，突然想笑。

原来那些被她藏在镜头后的心事，那些被她视为“打扰”的注视，在他眼里，竟然是“更像自己”的模样。

秋风吹进敞开的展厅门，卷起地上的落叶，像在轻轻鼓掌。她摸出相机，对着自己的照片按下了快门——这次，镜头里不只有他，还有站在光里的自己。取景框里，相框边缘的地面上，有个小小的东西闪了一下。

是块切割成弧形的硬纸板，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和她相机包侧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晚弯腰捡起来，指尖碰到硬纸板的瞬间，突然想起开展前一天，她看到江熠在模型社门口徘徊了很久，手里好像就捏着什么东西。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

她把两块硬纸板并排放在掌心，形状完美重合，像被同一把刻刀雕琢过。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照片里江熠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靠近，几乎要连在一起。

远处的建筑系教学楼亮起了灯，其中一扇窗户后，江熠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块新的硬纸板。陆征凑过来看，发现他正在刻一个小小的相机模型，镜头对准的方向，刚好是图书馆的位置。

陆征“你这模型里怎么还加相机啊？”

陆征不解

江熠没抬头，指尖的刻刀在纸板上划出细微的声响，像在回应某个藏在光里的秘密。

江熠“因为，总得有人，把光留住。”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展厅里，林晚把两块硬纸板小心翼翼地放进相机包。她抬起头，望向建筑系教学楼的方向，那里的灯光像散落在暗房里的星子。

她知道，从今天起，镜头里的秘密，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了。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像照片里的光影一样，在时光里慢慢显影，终将变得清晰。

就像此刻她心里的感觉，不是汹涌的狂喜，而是一种很轻、很暖的笃定——原来被人读懂的心动，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