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茶香
三人一路奔行,终于在日落前抵达了锦城。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间得及此间无。”苏昌河双手抱在胸前,一边逛着街看着周围的景象,一边慢悠悠地吟道,“这是你最喜欢的诗剑仙所写的诗,描述的便是这座锦城。如今踏入这座城池,可有什么感想?”
苏暮雨策马行在他身旁,闻言摇了摇头:“很多年前,我便来过这处锦城。”
“哦?所为何事?”苏昌河侧头问道。
苏暮雨苦笑了一下:“当年身为暗河的执伞鬼,还能为了何事?”
李玉璇此时已下了马,将缰绳拴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上。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色衣裙,外罩月白色薄纱,腰间系着一条绣有银色暗纹的丝绦,虽无太多装饰,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额间那点红色花钿更添了几分仙气,仿佛不是凡间俗客。
“这锦城倒是热闹。”她环顾四周,声音清澈。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不远处的一座茶馆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引得李玉璇好奇地望去。
只见茶馆内摆满了四四方方的桌子,每张桌前都坐着几人,手中拿着竹牌,正打得热火朝天。
“这是什么?”李玉璇轻声问道。
苏昌河已经走了进去,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苏暮雨跟在他身后,低声解释:“这叫麻雀牌,在锦城之中很是流行。喝茶打麻雀牌,或者搬条椅子大家围在一起摆龙门阵,这就是锦城人的生活。”
“什么是龙门阵?”苏昌河皱眉问道,“是一种很厉害的阵法吗?”
“你这么说……倒也没错,确实因为他们搬凳子围在一起的架势很像前朝薛将军围困鞑虏时的架势。”苏暮雨点头道。
“可锦城这里多年来一直太平无事,他们内有唐门坐镇,外有青城山护卫,锦城人没事摆阵法做什么?”苏昌河不解道。
“只是说这个架势很像,所以被称为龙门阵,实际上他们坐在一起,就是聊聊……”苏暮雨仔细想了一下,“最近身边发现的一些琐事。”
“害,这不就是大家聚一起吹牛嘛。”苏昌河摆了摆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苏暮雨,“诶,苏暮雨,怎么今天一直是我在问问题,你在替我解答。咱俩的角色,是不是忽然反了?那个在生活里一问三不知的人,不是你吗?”
苏暮雨也不动怒,平静地回答:“因为当年为了杀那个人,我在锦城中住了整整三个月,所以对这座城池有着比较深的了解。”
“当年杀谁啊,要准备这么久。”苏昌河饶有兴致地问道。
两人一直在用传音入密,虽然嘴上说着杀人的事情,但旁边的人却什么也听不到,依旧投入地打着麻雀牌。
苏暮雨回道:“西南剑王刘一龙。”
“原来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啊。”苏昌河耸了耸肩,目光在茶馆里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前。
那张桌子前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抓耳挠腮地看着手中的牌,嘴里念念有词。
“胡了!”只见那中年男子猛地将一张竹牌扣在了桌上。
旁边那三人纷纷将脑袋凑了过去,看着桌上的那张牌,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胡了,便是赢了?”苏昌河好奇地走上前问道。
“自然是赢了!一百二十八番!”那中年男子站起身,大肚腩顶着桌子,喜笑颜开,“给钱给钱。”
其他三人垂头丧气地丢下了银子,中年男子笑嘻嘻地收着。
“还玩呢?”苏昌河又幽幽地问了一句。
“你谁啊你,老和我搭话做什么?”中年男子皱了皱眉,不耐烦地转过头,便看到了那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苏昌河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慕馆主?”
“哈麻批!”那中年男子浑身一颤,脱口就是这三个字。
“我听不懂,但他是不是骂我?”苏昌河转头看身旁的苏暮雨。
那中年男子也顺着苏昌河的目光看了过去,紧接着又是那个字:“哈麻批!”
“这是锦城话,是问候你好的意思。”苏暮雨微微垂首,语气和善,“哈麻批。”
“哦?”苏昌河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慕馆主的肩膀,“是嘛?”
慕馆主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茶馆内室,装饰得极为典雅。
琥珀所雕刻的香炉之上插着一根紫香,袅袅青烟升起,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慕馆主坐在紫檀木官帽椅上,正在给面前的三人斟茶。他的手有些抖,茶水溅出了几滴。
“大家长和苏家主来此,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慕馆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
“当年我这兄弟来锦城住了三个月,都是你在招待他的?”苏昌河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
“是的是的。”慕馆主连连点头。
“所以方才的那句哈麻批,也是你教给他的问候语?”苏昌河又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慕馆主挠了挠头,尴尬地笑道:“我也只是和苏家主开个玩笑,没想到苏家主就当真了……我后来,就没好意思解释。”
苏暮雨脸色阴沉:“难怪当年刘一龙与我对剑之时,神色如此愤怒。”
“哈哈哈哈。”苏昌河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谁让你一直要做个彬彬有礼的杀手。在杀别人之前,还要与人问好。当年你杀刘一龙的时候,一句哈麻批,怕是让他气得连剑都握不稳了。”
他越想越是好笑,已经坚持不住了,开始不断地捶腿。
李玉璇坐在一旁,看着苏昌河这副模样,忍不住也抿嘴轻笑。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宛如月牙,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煞是好看。
苏暮雨瞥了她一眼,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转向苏昌河,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好,不笑了。”苏昌河像是会变脸一般,瞬间收了脸上的笑容,他严肃地看着中年男子,“慕馆主。”
那慕馆主一惊:“大家长,小的在!”
“你方才说,未曾知会,我们二人便到来了?”苏昌河眯了眯眼睛。
慕馆主眼珠子一转,急忙跪身行礼:“小的错了!大家长和苏家主是什么身份,想来便来了,怎还需要和小的知会!是小的失言了!”
“不。我的意思是……”苏昌河皱眉道,“我早就应当派人来知会过你了,甚至于在这里等着我们的,也应该有他们。”
“他们是谁?”慕馆主皱眉道。
“一个是慕雪薇。”苏昌河缓缓道。
慕馆主一愣:“毒花?”
“还有一个,虽然你一直被派来锦城驻守,不曾与他见过,但他如今已是你的家主了,他就是慕青羊。”苏昌河死死地盯着慕馆主,“你不曾见过他们?”
慕馆主举起右手:“我发誓,我真的不曾见过他们!慕家家主亲临我这小茶馆,我难不成还会看不到?”
苏昌河转过头,看着苏暮雨。
苏暮雨低声道:“事情有些不妙。”
“可以说是,非常不妙啊。”苏昌河靠在椅子上,仰起头看着上空,“真是……哈麻批啊!”
他这句“哈麻批”说得字正腔圆,显然是刚学的。
李玉璇轻声道:“会不会是路上耽搁了?”
“青羊和雪薇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苏暮雨摇头,“若是耽搁了,也应有消息传来。”
“除非他们传不了消息。”苏昌河坐直了身子,眼神冷了下来。
内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慕馆主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家长,苏家主,还有这位姑娘……要不,小的先去打听打听?锦城这地方,消息传得快,说不定能听到什么风声。”
苏昌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吧,谨慎些。”
“是!”慕馆主如蒙大赦,急忙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三人。苏昌河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眉头却依然紧锁。
“别太担心。”李玉璇轻声道,“也许只是虚惊一场。”
苏昌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玉璇姑娘倒是心宽。”
“不是心宽,是相信他们的能力。”李玉璇认真地说,“慕青羊的医术毒术都是一流,慕雪薇也不是好相与的。他们二人同行,除非遇到绝顶高手,否则自保应当无虞。”
苏暮雨微微点头:“玉璇说得有理。”
“你倒是会附和她。”苏昌河似笑非笑地看了苏暮雨一眼,“不过话说回来,玉璇姑娘这次随我们同行,可是冒了不小的风险。唐门那地方,龙潭虎穴都不足以形容。”
李玉璇笑了笑:“我既答应了,便不会后悔。再说了,有你们在,我怕什么?”
“这话我爱听。”苏昌河笑道,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唐门内情复杂,唐老太爷虽然离开了,但唐灵皇既然愿意做这个引子,说明唐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这次去,既要谈合作,也要为雨墨提亲,还要查青羊和雪薇的下落……事情不少啊。”
“一步一步来。”苏暮雨平静地说,“先找到青羊和雪薇,其他的再从长计议。”
三人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玉璇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茶馆大堂里,几个茶客正围坐在一起,一边打牌一边闲聊。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说道:“你们听说了吗?雪月城最近可是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旁边一个胖子问道。
“雪月城新立了一位四城主,是个女子,年纪轻轻,据说医术毒术双绝,人称‘回春仙子’。”老者捋着胡须说道。
“这事我也听说了。”另一个瘦高个接口道,“据说那位新城主还是永宁县主,雷梦杀大将军的女儿。”
“雷大将军的女儿?”胖子惊讶道,“那不就是琅琊王那边的人吗?”
“可不就是。”瘦高个压低声音,“你们想想,雷梦杀和琅琊王走得近,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如今他女儿成了雪月城的城主,这里面……啧啧。”
老者摇头道:“这事不好说。我听说那位六皇子萧楚河,和这位永宁县主是青梅竹马,关系匪浅。”
“那就更麻烦了。”瘦高个说道,“六皇子本身就和琅琊王走得近,如今若是再娶了雷梦杀的女儿,那这朝堂之上,岂不是……”
“慎言,慎言。”老者急忙摆手,“这种事情,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胖子却不以为然:“怕什么,这里天高皇帝远。要我说,琅琊王功高盖世,雷梦杀又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二人的结局……未必会特别好。”
“这话怎么说?”瘦高个问道。
“功高震主啊。”胖子意味深长地说,“自古如此。更何况,那位永宁县主,一个将军的女儿还能受封县主,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皇帝既然给了她这个封号,用心自然不简单。”
几人议论纷纷,却不知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被门后的李玉璇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色平静,眼神却深了几分。
苏暮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边,低声道:“不必在意。”
“我没在意。”李玉璇轻轻摇头,“这些话,我在天启听得多了。”
“但你在意琅琊王和雷将军。”苏暮雨看着她。
李玉璇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他们是我的亲人。”
“我明白。”苏暮雨的声音很温和。
苏昌河也走了过来,笑道:“怎么,听别人议论自己,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李玉璇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豁达。”苏昌河竖起大拇指,随即又坏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你和那位六皇子,到底……”
“苏昌河。”李玉璇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苏昌河笑得更加灿烂,“你看暮雨,明明想知道,却不敢问,我只好替他问了。”
苏暮雨面无表情:“我没有。”
“你有。”苏昌河笃定地说,“你刚才耳朵都竖起来了。”
李玉璇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在战场边缘见到他们时的情景。那时苏暮雨一身墨衣,温文尔雅,苏昌河则总是笑眯眯的,眼底却藏着锋芒。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事情都变了,但有些东西,似乎又没变。
“我和萧楚河……”她斟酌着词句,“是很好的朋友。他理解我的骄傲,我懂得他的孤独。我们之间……很默契。”
“只是朋友?”苏昌河追问。
“至少现在是。”李玉璇坦然道,“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苏暮雨默默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李玉璇接过,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清澈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说起来,那位六皇子确实是个出色的人物。”苏昌河也坐了下来,“我在天启见过他几次,气度不凡,武学天赋更是惊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本就该成大器。”李玉璇轻声说,“只是……朝堂那个地方,有时候太出色也不是好事。”
“你担心他?”苏暮雨问道。
“我担心所有我在意的人。”李玉璇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天启那个旋涡,卷进去了,就难出来了。”
三人一时无言。
过了一会儿,慕馆主匆匆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样?”苏昌河问道。
慕馆主喘了口气,低声道:“打听到一些消息。前天晚上,有人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岭见到过两个行踪可疑的人,一男一女,年纪和打扮都对得上。但是……”
“但是什么?”苏暮雨问道。
慕馆主喘了口气,低声道:“打听到一些消息。前天晚上,有人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岭见到过两个行踪可疑的人,一男一女,年纪和打扮都对得上。但是……”
苏昌河和苏暮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黑风岭……”苏暮雨沉吟道,“那是去唐门的必经之路。”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顺利到达唐门。”苏昌河冷笑道。
李玉璇站起身:“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去黑风岭。”
“不急。”苏昌河却摆了摆手,“若真是有人设伏,我们贸然前去,反而中了圈套。”
“那怎么办?”李玉璇问道。
苏昌河想了想,看向慕馆主:“你派人继续打听,小心些,别打草惊蛇。我们今晚在锦城住一晚,明天一早出发。”
“是!”慕馆主应道。
“另外……”苏昌河顿了顿,“给我们安排个清净的住处,要安全。”
“明白,明白。”慕馆主连连点头,“小的这就去安排。”
慕馆主退下后,李玉璇看向苏昌河:“你真觉得等一晚是明智的?”
“青羊和雪薇如果还活着,这一晚不会改变什么。如果他们已经遭遇不测……”苏昌河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更需要冷静。”
苏暮雨点头:“昌河说得对。对方既然敢对暗河的人下手,必然有所依仗。我们贸然行动,只会让局面更糟。”
李玉璇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
“我知道。”苏暮雨轻声说,“但担心解决不了问题。”
他说话时看着李玉璇,眼神温和而坚定。李玉璇对上他的目光,心中的焦虑竟真的平息了几分。
“好吧。”她点了点头,“那就等一晚。”
慕馆主安排的住处就在茶馆后院,是一处独立的小院,清幽雅致,显然平时是用来招待贵客的。
三人各自安顿好后,天色已晚。
李玉璇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出神。她想起白天茶客们的议论,想起远在天启的父母和师兄,想起萧楚河,想起许多人和事。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朝堂、江湖、亲情、友情、责任、抱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
她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凤求凰”,这把上古名剑认她为主后,一直安静地陪伴着她。剑身冰凉,却让她感到安心。
敲门声响起。
“请进。”李玉璇说道。
门开了,苏暮雨端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慕馆主送来的,说是锦城特色。”
“谢谢。”李玉璇接过,放在桌上。
苏暮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看着她。
“有事?”李玉璇问道。
“你在担心。”苏暮雨说。
李玉璇笑了笑:“这么明显吗?”
“对我而言,很明显。”苏暮雨走到桌边坐下,“你小时候就是这样,一有心事,就会不自觉地摸剑。”
李玉璇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我一直观察得很仔细。”苏暮雨的声音很轻,“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魔教东征的战场边缘,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明明自己身中剧毒,却还在忙着救治伤员。她见到他和苏昌河时,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是平静地为他们处理伤口。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照进人心里最黑暗的角落。
从那时起,他就记住了她。
“暮雨。”李玉璇忽然唤道。
“嗯?”
“你杀过很多人吧?”李玉璇问道。
苏暮雨沉默了片刻,点头:“很多。”
“你……后悔过吗?”
苏暮雨看着她,缓缓摇头:“暗河的人,没有后悔的资格。我们接任务,杀人,拿报酬,这是生存的方式。后悔没有意义。”
“但你不喜欢杀人。”李玉璇肯定地说。
苏暮雨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喜欢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必须做的事。”
“我明白。”李玉璇轻声道,“就像我明白昌河为什么总是笑着,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真实的表情。你们都有你们的不得已。”
“玉璇。”苏暮雨忽然很认真地叫她。
“怎么了?”
“你太善良了。”苏暮雨说,“善良有时候是弱点。”
“我知道。”李玉璇笑了笑,“但我不想改变。如果为了生存必须变得冷酷无情,那生存本身又有什么意义?”
苏暮雨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种深藏的情感。
“我会保护你。”他忽然说。
李玉璇怔住了。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面对谁,我都会保护你。”苏暮雨重复道,语气坚定,“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李玉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苏暮雨,这个总是温文尔雅、举止得体的男人,此刻的眼神却炽热得让她不敢直视。
“苏暮雨,我……”
“你不用回应。”苏暮雨打断了她,“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需要有负担。”
他说完,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苏暮雨。”李玉璇叫住他。
苏暮雨回头。
“谢谢你。”李玉璇真诚地说。
苏暮雨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李玉璇坐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的心乱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出发前往黑风岭。
出城三十里,地势渐渐险峻起来。黑风岭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里山高林密,常年阴风阵阵,即便是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
“就是前面了。”苏昌河勒住马,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树林边缘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树木断裂,泥土翻起,还有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苏暮雨下马查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苏昌河问道。
“交手的人不少。”苏暮雨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有毒药的味道,还有……火药。”
“唐门?”李玉璇也下了马。
“很像。”苏暮雨站起身,“但也不一定,会用毒和火药的不止唐门。”
三人开始在周围仔细搜索。李玉璇蹲在一片灌木丛旁,忽然发现了一枚掉落的发簪。
她捡起来,脸色一变:“这是雪薇的。”
那是一枚银质的蝴蝶发簪,做工精致,蝴蝶翅膀上镶嵌着细小的蓝色宝石。李玉璇见过慕雪薇戴这枚发簪。
“看来他们确实在这里遭遇了袭击。”苏昌河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暮雨继续搜索,在另一处发现了几枚暗器。他捡起来仔细查看,眼神一凝:“这是唐门的‘追魂钉’。”
“确定?”苏昌河问道。
“确定。”苏暮雨点头,“唐门暗器独步天下,这追魂钉的制作工艺,外人模仿不来。”
“所以是唐门的人袭击了他们?”李玉璇问道。
“未必。”苏昌河摇头,“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唐门暗器,嫁祸给唐门。”
“但唐灵皇已经答应做引子,唐门为什么要这么做?”李玉璇不解。
“唐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苏暮雨说,“唐老太爷离开了,有些人可能不想看到暗河和唐门合作。”
“或者说,不想看到我们为雨墨提亲成功。”苏昌河补充道。
李玉璇想了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唐门要人?”
“不。”苏昌河摆手,“那样就太被动了。我们先暗中查探,弄清楚情况再说。”
“怎么查?”李玉璇问道。
苏昌河笑了笑,看向苏暮雨:“这就要靠暮雨了。他当年在锦城住了三个月,应该有些人脉吧?”
苏暮雨点头:“我确实认识一些人。给我一天时间。”
“好。”苏昌河说,“那我们就在锦城再等一天。玉璇,你跟我回城,暮雨去查探。”
“我也想去。”李玉璇说。
“不行。”苏暮雨和苏昌河异口同声。
李玉璇愣了一下。
苏暮雨解释道:“查探这种事,人越少越好。你跟着我,反而容易暴露。”
“他说得对。”苏昌河笑道,“你就安心跟我回城等着吧。再说了,你长得这么显眼,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不适合干这种暗地里的事。”
李玉璇无奈,只能同意。
三人分头行动。苏暮雨独自前往查探,苏昌河则带着李玉璇返回锦城。
回城的路上,李玉璇一直沉默不语。
“担心暮雨?”苏昌河问道。
“嗯。”李玉璇没有否认,“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吧。”苏昌河笑道,“暮雨的身手你还不清楚?除非遇到大扶摇的高手,否则自保绰绰有余。”
“可是对方能用唐门暗器,说明来历不简单。”
“那又如何?”苏昌河不以为意,“暗河的人,什么时候怕过事?”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玉璇,你对暮雨……到底是什么感觉?”
李玉璇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也问这个?”
“好奇嘛。”苏昌河笑嘻嘻地说,“你看,暮雨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在意一个人。”
“我知道。”李玉璇轻声说。
“那你怎么想?”
李玉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暮雨很好,真的很好。他温柔,细心,重情重义。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配不上他。”李玉璇苦笑,“我的身份太复杂了。永宁县主,雷梦杀的女儿,雪月城的城主……这些身份就像一道道枷锁。而暮雨,他值得一个简单纯粹的人。”
“你想太多了。”苏昌河摇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配不配得上。再说了,暮雨自己就是暗河的人,身份难道不复杂?”
“那不一样。”李玉璇说,“暗河虽然身处阴影,但至少目标明确。而我,我在光与影的夹缝中,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跌入深渊。”
苏昌河看着她,忽然收敛了笑容:“玉璇,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什么?”
“你以为只有你身不由己吗?”苏昌河淡淡道,“这个世上,谁不是身不由己?暮雨是,我是,萧楚河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每个人都在挣扎。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能去追求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一些:“你知道吗?暗河的人,很少能拥有光明正大的感情。因为我们随时可能死,随时可能失去一切。所以暮雨能遇到你,是他的幸运。而你如果因为那些无谓的顾虑放弃他,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李玉璇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苏昌河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苏昌河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因为暮雨是我兄弟,我希望他幸福。也因为……你是个好姑娘,值得被真心对待。”
他看向远方,眼神悠远:“暗河太冷了,需要一些温暖。而你,就是那道温暖的光。”
李玉璇的心被触动了。
她一直知道苏昌河是个复杂的人,他狠辣,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她也知道,他重情,他珍惜每一个同伴,他内心深处有一块柔软的地方。
“昌河。”她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
苏昌河摆摆手:“谢什么,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至于怎么选择,还是看你自己。”
两人回到锦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慕馆主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了上来:“大家长,玉璇姑娘,苏家主还没回来?”
“他有些事情要办,晚些回来。”苏昌河说道,“有消息吗?”
“有有有。”慕馆主连连点头,“我打听到,唐门内部最近确实不太平。唐老太爷离开后,几位长老各怀心思,尤其是长老唐灵尊,一直对唐灵皇不满。这次唐灵皇答应做暗河的引子,他们那边反应很大。”
“但唐玄为什么要对青羊和雪薇下手?”苏昌河皱眉,“他们只是先头部队,就算解决了他们,也阻止不了我们。”
“除非……”李玉璇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除非他们想抓人质,用来威胁我们。”
苏昌河眼神一凛:“有道理。”
如果是这样,那慕青羊和慕雪薇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对方抓他们,是为了在谈判中增加筹码。
“等暮雨回来,看他能查到什么。”苏昌河说道。
夜幕降临,苏暮雨还没有回来。
李玉璇话没说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出房间。
院子里,苏暮雨回来了,但他是扶着墙进来的,脸色苍白,左肩处有一道明显的伤口,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袖。
“暮雨!”李玉璇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扶住他。
苏昌河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中了埋伏。”苏暮雨的声音有些虚弱,“对方有备而来,我在查探时被发现了。交手后发现,对方用的确实是唐门武功,但……有些奇怪。”
“先别说话。”李玉璇扶着他进屋,迅速检查伤口,“伤口有毒。”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银针和金疮药,动作娴熟地为苏暮雨处理伤口。银针探入伤口时,针尖立刻变黑。
“是唐门的‘蚀骨散’。”李玉璇脸色凝重,“这种毒很霸道,如果不能及时解毒,毒性会侵入骨髓,武功尽废。”
她取出几枚药丸让苏暮雨服下,又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阻止毒性蔓延。
“能解吗?”苏昌河问道。
“能,但需要几种药材。”李玉璇迅速写下药方,“这些药材锦城应该都有,我现在就去买。”
“让慕馆主去。”苏昌河拦住她,“你留下照顾暮雨。”
李玉璇想了想,点头:“也好。”
慕馆主接过药方,匆匆去了。
房间里,苏暮雨靠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对方有多少人?”苏昌河问道。
“七个。”苏暮雨说,“都是高手,配合默契。我杀了三个,重伤两个,剩下的逃了。但我在交手时发现,他们的武功虽然出自唐门,但招式之间有一些不协调的地方,像是……临时学的。”
“临时学的?”苏昌河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可能不是真正的唐门弟子,只是学了唐门武功。”苏暮雨说道,“而且他们用的毒药,虽然确实是唐门的蚀骨散,但配制手法有些粗糙,药效不如正宗。”
李玉璇一边为他清理伤口,一边听着,忽然说道:“如果是这样,那袭击青羊和雪薇的,可能也不是真正的唐门人。”
“但发簪和追魂钉怎么解释?”苏昌河问道。
“发簪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追魂钉也可能是仿造的。”李玉璇说,“对方想让我们以为是唐门做的,挑起暗河和唐门的矛盾。”
苏暮雨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会是谁?”苏昌河沉思道,“谁最不想看到暗河和唐门合作?”
李玉璇忽然想到一个人:“典烬薇。”
苏昌河和苏暮雨同时看向她。
“典烬薇和大皇子萧永,也一直想削弱琅琊王的力量。”李玉璇分析道,“暗河虽然身处阴影,但如果和唐门结盟,实力会大增。这对大皇子来说不是好事。而且典烬薇擅长用毒,手下也有能人异士,仿造唐门暗器和毒药,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有道理。”苏昌河点头,“典烬薇确实有动机,也有能力。”
“如果真是她,那青羊和雪薇很可能在她手里。”苏暮雨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李玉璇问道。
苏昌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真是典烬薇,那我们就去找她。暗河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
“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苏暮雨说。
“暗河做事,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苏昌河冷笑,“只要确定是她,就够了。”
李玉璇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她不喜欢杀戮,不喜欢以暴制暴,但她也知道,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先等暮雨的伤好。”她说,“其他的,从长计议。”
苏暮雨看向她,眼中满是温柔:“让你担心了。”
“你知道就好。”李玉璇瞪了他一眼,“下次小心点。”
“好。”苏暮雨笑了,那笑容虽然虚弱,却真诚而温暖。
苏昌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耸了耸肩,转身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