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子顿了顿，走到她身后，迟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的靠背。力道很轻。秋千小幅地荡了起来。铁链摩擦的吱呀声规律地响着，成了夜晚唯一的节奏。

就这样，荡秋千也成了他们夜晚仪式的一部分。有时她坐着，他轻轻推；有时并排坐着两个秋千，各自慢慢地晃，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话依然不多，但那种紧绷的、刻意的淡，在规律的摇晃和夜晚的包容里，似乎稍微融化了一些。

一个月亮很圆的晚上。徙苇坐在秋千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清澈的银盘，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梦呓：“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月亮一个季节才圆一次。”

肘子推秋千的手缓了下来，听着。

“那时候觉得，要等很久很久，思念攒得满满的，月亮才会圆。”她顿了顿，秋千慢慢停下。她的声音更低，更模糊，几乎要被晚风吹散，但一字一字，又清晰得惊心，“然后……就该去见最想见的人了。”

夜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虫鸣都熄灭了。

她坐在静止的秋千上，背对着他，头依然仰着，望着月亮。半晌，极轻地，又说了一句，这次更像叹息，带着所有伪装的“淡”都无法掩盖的颤抖：

“……我好想你。”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远处城市的喧嚣，近处的风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这句话，悬在清冷的月光里，带着滚烫的、真实的温度，灼烧着夜晚的寂静。

肘子站在她身后，手还虚搭在秋千冰凉的铁链上。他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单薄背影，看着那仰起的、仿佛承载着整个月亮重量的脖颈线条。胸腔里翻涌着巨浪，喉咙却像被最坚硬的石头堵住。那句同样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就在嘴边，却重若千钧，吐不出来。任何回应，在此刻都显得轻浮或苍白。

长久的沉默，在月光下蔓延。久到徙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久到那叹息般的告白快要被夜露打湿、沉入地底。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低沉的，缓慢的，像从很远的记忆深处打捞上来，带着一种近乎吟诵的、古怪的平静，却与此刻月色诡异地契合：

“……昔人旧语不识月。”

诗句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轻轻地，推了一下秋千。秋千再次缓缓荡起，载着月光，载着未尽的言语，载着那句古老诗句里深藏的、关于“误认”与“距离”的亘古惆怅，和此刻心中胀满却无以名状的酸楚与温柔，一同沉入这无边无际的、沉默的夜晚。

荡秋千的铁链那悠长的、渐次微弱的吱呀声终于彻底停歇，沉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那句“我好想你”和那句“昔人旧语不识月”，仿佛并未被晚风带走，而是凝成了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两人之间，让空气变得粘稠而静谧。徙苇从秋千上下来时，动作有些慢，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悬浮的梦里缓缓落地，脚尖触到坚实却冰凉的砂石地面。她没有看肘子，只是低着头，拍了拍校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还残留着一点方才吐露心迹后的微哑。

肘子“嗯”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那片只剩下空荡秋千的小空地，重新走入城中村迷宫般狭窄的巷道。路比来时更显安静了，连野猫蜷缩在垃圾桶边的悉索声都清晰可闻。月光被两侧挤挨的楼房切割成狭窄的银带，断续地铺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交叠，又迅速分开，像两个默剧里心事重重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