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会的横幅在工地上空飘得猎猎作响。林知夏踩着露水走到围挡边时,沈聿安正蹲在那片残存的骑楼墙基前,指尖抚过一块带着青苔的砖石。他今天穿了件卡其色工装外套,袖口沾着点泥灰,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
"沈总。"她把安全帽递过去,"启动仪式还有半小时开始。"
他接过帽子扣在头上,帽檐的阴影落在眉骨处:"糯米灰浆的配方试过了?"
"实验室做了小样,强度比预期高12%。"林知夏翻开笔记本,"爷爷以前总说,老法子藏着大学问,果然没错。"
沈聿安的目光在她笔记本上停留了半秒,那里贴着片干枯的梧桐叶,是上次在项目现场捡的。"今天要确定老砖的编号方案,你跟我来。"
两人踩着碎石路往深处走,晨光透过围挡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知夏数着墙基上的砖块,突然听到他说:"小时候在木料厂,见过你爷爷做木榫。"
她猛地抬头:"您真的去过?"
"那时候你爷爷总带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他回忆时的声音很轻,"总蹲在刨花堆里捡木片,说要盖小房子。"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段模糊的童年记忆突然清晰起来——老木匠坊的后院堆着小山似的刨花,她总在里面埋"宝藏",有次还捡到块刻着小房子的木头,后来一直摆在书桌一角。
"您是那个总躲在角落里看图纸的大哥哥?"她试探着问。
沈聿安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时,晨光正好落在他眼底:"你还记得。"
原来那些藏在方案里的默契,不是偶然。林知夏看着他嘴角浅浅的笑意,突然觉得眼前的骑楼墙基都变得温柔起来,砖缝里仿佛藏着跨越十几年的时光。
启动仪式的鞭炮声炸响时,苏曼琪踩着高跟鞋穿过人群,手里拿着份烫金的合作意向书。"聿安,苏氏的建材样品到了,"她把文件递过去,目光扫过林知夏沾着泥的工装裤,"林小姐也在啊,工地上灰尘大,还是穿高跟鞋不方便吧。"
林知夏没接话,低头整理着手里的砖块编号表。沈聿安接过文件随手递给助理:"项目用的建材早就定了,按林小姐团队的检测报告走。"
苏曼琪的脸色僵了僵:"可是董事会那边..."
"我会跟董事会解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转头对林知夏说,"去看看混凝土试块的养护情况。"
两人并肩走向临时搭建的实验室时,林知夏听到身后传来苏曼琪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
实验室里摆着十几个混凝土试块,标签上写着不同的配比参数。沈聿安拿起编号"07"的试块:"这个强度达标,但保水性不够。"
"我们加了粉煤灰改良,"她翻开检测记录,"明天出第三次养护报告。"
他的指尖在试块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小时候看你爷爷做木胶,总说'三分料七分熬'。"
林知夏突然笑了:"现在换成混凝土,道理还是一样。"
阳光透过实验室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重叠的影子。沈聿安看着她认真记录数据的侧脸,突然说:"晚上一起吃饭?"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庆祝项目启动?"
"庆祝..."他想了想,"庆祝我们想起了小时候。"
傍晚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林知夏换好裙子走出工作室时,沈聿安的车正等在屋檐下。车窗降下,他递过来一把格子伞:"刚买的,比黑色好看。"
餐厅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木质门楣上挂着块"老木匠"的匾额。老板是个白发老人,看到林知夏就笑:"是知夏啊,你爷爷的位子给你留着呢。"
靠窗的位置摆着张红木桌,桌角有个浅浅的刻痕,像个小房子的形状。林知夏摸着那道刻痕,突然明白他为什么选这里。
"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上周问了木料厂的老伙计。"沈聿安给她倒了杯茶,"说你爷爷退休后,总来这儿下棋。"
菜上桌时,林知夏发现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清蒸鲈鱼要放紫苏叶,炒笋必须用茶油,连汤里的豆腐都切得方方正正,像老木匠量过尺寸。
"您还记得。"她眼眶有点发热。
"你爷爷总说,吃饭跟做木工一样,讲究个'对味'。"他夹了块鲈鱼放进她碗里,"就像建筑要和城市对味,人和人也要对味。"
窗外的雨敲打着木窗,发出咚咚的声响。林知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关于家族、关于利益的纷扰,都被隔绝在雨幕之外,只剩下眼前的热茶、饭菜香,和彼此眼里清晰的倒影。
结账时,老板笑着说:"你爷爷早把账结了,说等你带'懂木头'的人来,就用他的存酒。"
沈聿安拎着那瓶老米酒走出餐厅时,雨已经停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送你回家。"
车子驶过老木匠坊旧址时,林知夏指着那片已经改成花店的门面:"就在那儿,以前门口总摆着我做的小木屋。"
沈聿安停下车,看着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花店:"去年路过,看到橱窗里有个木刻小房子,和小时候你埋在刨花堆里的那个很像。"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家花店的老板娘总说,有个常来买花的先生,去年送了个木刻小房子,摆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
"是您送的?"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发动车子时,轻声说:"有些东西,总该留在该在的地方。"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林知夏抱着那瓶老米酒,突然不想下车。沈聿安解开安全带,从后座拿出个木盒子:"上次在木料厂找着的,或许你还有用。"
盒子里装着套迷你木工刨,刨刃锃亮,木柄上刻着个小小的"夏"字。正是她小时候弄丢的那套。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明天去看玻璃幕墙的样品。"他看着她,眼底的光比路灯还亮,"九点见。"
林知夏抱着木盒子站在楼下,看着SUV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晚风带着雨后的清香,吹起她的裙摆,像吹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秘密。
回到家,她把那套木工刨摆在书桌一角,正好对着那块刻着小房子的木头。灯光下,两个物件仿佛在对话,说着十几年前刨花堆里的相遇,说着此刻图纸上的默契,说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期待。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来,照亮了笔记本上的新字迹——"建筑和人一样,最珍贵的是藏在细节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