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耍我?

前往沙漠无人区的路途，漫长、颠簸，且景色单调到令人昏昏欲睡。黄沙与戈壁的界限在炽烈的阳光下模糊不清，车轮碾过碎石沙地发出持续的、枯燥的哗啦声。改装过的越野车如同一叶孤舟，在无垠的土黄色海洋里艰难跋涉。

后座上，黎簇瘫靠着椅背，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部屏幕裂了条缝、却存着所有游戏进度和同学联系方式的旧手机，被副驾驶座的吴邪面无表情地摇下车窗，像丢一块烫手山芋般，随手抛出了车外。手机在滚烫的柏油路面（最后一段像样的公路）上弹跳了两下，瞬间被疾驰而过的车轮和漫天黄沙吞没，连个响动都没剩下。

“大哥——”黎簇拖长了声音，带着哭腔，“你这是绑架！绑架懂不懂？！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要坐牢的！” 他试图用法律武装自己可怜的、备受摧残的神经。

吴邪头也没回，目光依旧盯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热浪扭曲的地平线，声音被发动机的噪音和风噪切割得有些模糊，却足够清晰传入黎簇耳中：“少废话。我只要你跟我去趟古潼京，就当……体验生活，沙漠深度游。”

古潼京？沙漠深度游？黎簇想哭，真的。他此刻无比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不好好在家写他那永远写不完的作业，非要溜去网吧通宵。如果不去网吧，就不会在凌晨昏暗的巷子里撞见那个浑身是血、眼神疯狂、硬塞给他一块破铁片的黄严；如果不遇见黄严，就不会被卷进后面这一连串匪夷所思、要人老命的破事里！

跑？看看车窗外那能把人烤干的太阳和一眼望不到边的戈壁，再看看前排那个开车稳如老狗、看似温和却下手果断的吴邪（手机就是前车之鉴），还有旁边那个闭目养神、存在感却不容忽视的灰发小子……黎簇绝望地认识到，跑是没戏了。

他蔫头耷脑地缩回座位，破罐子破摔地接受了自己即将成为一名“沙漠深度游”强迫体验者的命运。

百无聊赖中，他的注意力渐渐被身旁一直安静的人吸引过去。

那人看起来年纪很轻，顶多二十出头，甚至可能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一头略显凌乱却异常顺滑的灰白色短发，在从车窗缝隙透进的、晃动的光斑映照下，泛着一种冷调的光泽，与车外炽热的黄沙形成鲜明对比。他从上车起就一直安静地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脸色有些苍白，不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更像是一种大病初愈或失血过多的虚弱感，但五官轮廓却极为清俊，尤其闭目时，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竟有种奇异的、让人不忍打扰的静谧感。

黎簇心里一动，自动将对方归为了“同类”——肯定也是被吴邪这个笑面虎用各种手段“骗”来或者干脆绑来的倒霉蛋！同是天涯沦落人，瞬间生出一丝亲近（或者说同病相怜）感。

他悄悄挪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试探着问：“喂，哥们儿，你……也是被前面那家伙‘骗’过来的吧？”

靠窗的灰发少年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像蒙着薄雾的灰色琉璃，清澈，却又仿佛蕴着深不见底的静谧。眼神初醒时有些朦胧，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他微微侧头，看向凑近的黎簇，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微光。

“你是在说我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未说话般的微哑，却意外地温和好听。

黎簇用力点头，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继续压低声音吐槽：“可不是嘛！你看他，看着人模狗样的，下手黑着呢！我手机刚让他给扔了！说是去什么古潼京‘旅游’，谁家旅游往这种鸟不拉屎的无人区跑啊？肯定是憋着坏呢！”

灰发少年——张敛尘——静静地听着黎簇的抱怨，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前排看似专注开车、实则竖着耳朵的吴邪，又落回黎簇那张写满“上当受骗”和“青春忧愁”的脸上。不知怎的，这少年咋咋呼呼、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劲儿，还有那双眼睛里清澈（甚至有点单“蠢”）的好奇与不忿，让他莫名想起了很多年前，当初那个同样青涩、容易炸毛却心地赤诚的吴邪。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如微风拂过湖面，在他眼底浅浅漾开。他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

于是，他顺着黎簇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认同：“是啊……本来在家待着好好的，说是出来旅游，看看风景散散心。谁知道，车开着开着，就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他甚至还配合地看了看窗外荒凉的景色，微微蹙了蹙眉，将一个“被诓骗的柔弱同伴”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前排的吴邪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黎簇凑近张敛尘嘀嘀咕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阿尘刚醒不久，身体远未恢复，这一路颠簸本就耗费精神，需要休息。他正想开口让黎簇安静点，却从镜子里对上了张敛尘微微瞥来的目光。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安抚，以及清晰的“无妨，有趣”的意味，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

吴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阿尘有分寸，而且……能看到阿尘有心思逗弄别人，似乎也说明他精神还不错？吴邪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开车，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边，黎簇一听，简直找到了知音！顿时更加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对吧！我就说！太过分了！这是赤裸裸的欺诈！绑架未遂也是绑架！”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试图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我叫黎簇，黎明的黎，簇拥的簇。你呢？你叫啥？” 黎簇主动报上姓名。

“张敛尘。” 灰发少年答道，声音依旧温和。

“张敛尘……名字挺好听。诶，我说，你这头发是天生的还是染的？还怪好看的，特别配你气质。等小爷我高中毕业了，不受这鸟气了，我也去搞一个你这样的……” 黎簇的注意力瞬间又跑偏，开始研究起对方的发型，仿佛已经忘记了身处险境，开始规划起未来的叛逆造型。

张敛尘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黎簇跳跃性极强的话题。从头发颜色聊到沙漠会不会有海市蜃楼，从学校食堂的猪食聊到古潼京会不会有宝藏……黎簇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关不上，而张敛尘总是能用简短的、有时略带促狭的回应，引得他滔滔不绝。

一路颠簸，竟也不那么难熬了。黎簇对这个“同病相怜”又长得好看、脾气似乎也不错的“尘哥”好感度直线上升，一口一个“尘哥”叫得亲热，仿佛已经成了过命的交情（单方面认为）。

直到车子终于驶入一片背风的岩壁下，那里已经扎起了几顶颜色灰扑扑的防风帐篷，算是个临时营地。

车子停稳。吴邪率先下车，绕到张敛尘这一侧，动作自然地替他拉开车门，一只手还虚扶在车门框上方，防止他撞到头。他的声音是黎簇从未听过的温和与细致：“阿尘，到了。路上累了吧？先进帐篷休息，里面垫子铺好了，水也温着。”

张敛尘借着吴邪的手（虽然没用多少力）下了车，对着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带着点疲惫的笑意：“还好。辛苦你了，小邪。”

然后，吴邪才转向另一侧，对还在车里发懵的黎簇扬了扬下巴：“小子，下来吧。营地到了，自己找地方待着，别乱跑。”

黎簇呆呆地看着吴邪对张敛尘那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态度，再回想一路上吴邪对后者那无声的纵容（不打断他们聊天），以及张敛尘刚才对吴邪那熟稔的称呼和神态……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明白过来！

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什么被绑架的柔弱同伴！

这俩人根本就是一伙的！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特别好说话的“尘哥”，妥妥是吴邪这个绑架犯的“帮凶”！说不定还是高级别的！

自己这一路上傻乎乎地跟人掏心掏肺（单方面），吐槽吴邪，畅想未来……简直像个自说自话的傻子！

黎簇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羞愤，一半是气恼。他瞪圆了眼睛，看看已经走向帐篷、灰发在热风中微微拂动的张敛尘，又看看站在车边、似笑非笑看着他的吴邪，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靠！你们合伙耍我！”

沙漠的热风卷着沙粒吹过营地，扬起一阵迷眼的尘土。吴邪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而已经走到帐篷口的张敛尘，回眸瞥了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也清晰地漾开了一丝得逞般的、清浅的笑意。

黎簇站在车边，迎着热风，只觉得这趟“沙漠深度游”，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深深的恶意和套路。而他的“苦难”生涯，似乎才刚刚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