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秋日,有种别处难寻的安宁。
张敛尘来到这里已经三个月了。日子过得像山涧溪流,不疾不徐,清澈见底。白日里,他或是与吴邪在院中石桌对弈,黑白棋子敲出清脆的声响;或是拎着鱼竿去后山的溪边,一坐就是半日,看云影在水面缓缓游移;更多的时候,他会陪着张起灵去鸡舍喂食,看那人将谷粒均匀撒下,鸡群围拢过来,叽叽喳喳的,竟也有种世俗的热闹。
张海客偶尔会来。有时是海外张家有些事务需要张敛尘定夺,有时就单纯带着张海杏过来坐坐,喝杯茶,说说外面的新鲜事。每次来,张海客都会仔细打量张敛尘的气色,然后满意地点头——确实比半年前好了太多。
而张敛尘的到来,也让这座雨村小院的生活悄然变了模样。
倒不是他刻意张扬,只是有些习惯难以改变。譬如喝茶,他带来的茶叶是拍卖会上按克计价的陈年普洱;譬如饮食,他请了位擅长药膳的老师傅定期过来调理,连带着吴邪和胖子也沾了光;又譬如院中添置的几件家具——看似朴素的红木椅,实则是请老匠人定做的,每一处弧度都贴合人体。
胖子私下里跟吴邪感慨:“这才是生活啊!以前咱们那叫活着!”
吴邪笑他肤浅,心里却也承认,有张敛尘在,许多琐碎的麻烦都变得简单。不是钱的问题,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人能托底”的踏实感。
这日傍晚,黑瞎子来了。
他骑着那辆破摩托车风风火火冲进院子,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叮当作响。一进门就嚷嚷:“都出来都出来!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胖子最先凑过去:“啥呀黑爷?神神秘秘的。”
黑瞎子从布袋里掏出三个瓷瓶。瓶子是青花瓷,样式古朴,瓶口用蜜蜡封着。“五十年的汾酒!正经老窖出来的!”他得意洋洋,“我磨了那老爷子半个月,才肯匀我这么三瓶!”
张敛尘正从屋里出来,闻言笑了:“你又去烦陈老了?”
“那怎么能叫烦呢!”黑瞎子把酒瓶往石桌上一放,“这叫交流感情!来来来,今晚谁都别跑,咱们好好喝一顿!”
张海客和张海杏也在。张海客原本想说什么,看了看张敛尘,又看了看那几瓶酒,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阻拦。
晚饭是胖子张罗的。红烧肉、清蒸鱼、几个时蔬小炒,满满摆了一桌。酒开了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醇厚绵长。
起初气氛很好。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胖子讲他年轻时倒斗的糗事,黑瞎子在旁边添油加醋,吴邪笑着摇头,张海杏听得眼睛发亮。张起灵安静地坐在张敛尘身边,偶尔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酒过三巡,胖子的话开始多起来,吴邪脸颊也泛了红。黑瞎子端着酒杯,眼睛在张敛尘和张起灵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开口:“说起来,你俩好像很久没切磋过了吧?”
这话说得随意,院子里却静了一瞬。
张敛尘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张起灵抬眼看向黑瞎子,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切磋什么呀!”胖子大着舌头摆手,“好好的喝……喝酒!”
黑瞎子却笑了:“酒喝到这份上,不动动筋骨多没意思。再说了,我就想看看,咱们张大族长和张家现任首领,到底谁更胜一筹。”
张海客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张敛尘却站了起来。
“好啊。”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张起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也缓缓起身。
“哎!等等!”吴邪的酒醒了一半,“这……这没必要吧?都喝多了,万一伤着……”
“没事。”张敛尘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转身看向张起灵,“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给院子镀上一层银白。张敛尘脱下外衫,只着一件白色单衣。张起灵也解开了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黑色的短打。
两人相对而立,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起初只是试探。拳脚往来,速度不快,力道也收敛着,像某种默契的练习。胖子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吓我一跳,还以为真要打呢……”
可渐渐地,气氛变了。
张敛尘的招式越来越快,出手的角度越来越刁钻。不再是切磋的套路,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凌厉劲风的攻击。张起灵起初只是防守,格挡,闪避,眼神里却渐渐凝起认真。
“不对劲。”吴邪站了起来。
胖子也看出来了:“阿尘他……”
话音未落,张敛尘一记侧踢直取张起灵肋下,力道之大,带起破空之声。张起灵后撤半步,抬手格挡,手臂与小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已经不是切磋了。
吴邪和胖子想冲过去,却被黑瞎子、张海客和张海杏同时拦住了。
“让他们打。”黑瞎子的声音少见地严肃。
“可是……”
“随他去吧。”张海客望着院子中央那两个缠斗的身影,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这些年,他过得太苦了。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总得有个出口。”
吴邪愣住了。
张海杏轻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你们知道吗?敛尘哥和族长……他们经历过太多分离和重逢了。失忆,找回,再失忆,再找回……像个逃不出的循环。每一次再见,都像是重新开始。”
黑瞎子点了支烟,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天真,胖子,你们不会真以为,阿尘跟你们回了雨村,这事就圆满了吧?”他吐出一口烟圈,“阿尘他……其实很讨厌九门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因为哑巴张,他这辈子都不会跟九门扯上关系。”
“他的头发,”张海客的声音低沉下去,“以前是黑色的。很黑,像最好的墨。是张启山那二十年……才成了这样。”
吴邪浑身一颤。
“不过好在,九门也不全是白眼狼。”黑瞎子扯了扯嘴角,“解家还算有点良心。”
张海客看向吴邪和胖子,眼神复杂:“我知道你们心疼族长。但这十年,这二十年……敛尘受的苦,一点也不比他少。”
院子里,打斗已经到了白热化。
张敛尘的招式完全放开了,拳拳到肉,腿腿生风。那不再是张家传承的、讲究章法的武学,而是夹杂着多年压抑的、近乎宣泄的攻击。张起灵始终在防守,偶尔反击也是点到即止,眼神却越来越深,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翻涌。
终于,张敛尘一记直拳,狠狠砸在张起灵肩头。
那一拳用了十成的力道。
张起灵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树干剧烈摇晃,枯黄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张敛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单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呼吸很重,眼眶通红,额角的汗水混着眼角溢出的水光,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吴邪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到了屋檐下,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起初只是肩膀在抖。轻微的,克制的。然后啜泣声漏了出来,压抑的,破碎的。最后,那层坚固的壳彻底碎了——
张敛尘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什么呢?有巴乃雨夜穿透腹部的冰冷,有二十年囚禁的黑暗,有一次次寻找又一次次失去的绝望,有看着最重要的人忘记自己、伤害自己的痛楚……所有这些年压在心里、不敢示人、甚至不敢细想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决堤而出。
他哭得像个孩子。弓着背,肩膀颤抖,声音嘶哑。
张起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来从容淡定、永远温柔强大的人,在自己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上前,伸出手,将张敛尘紧紧拥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敛尘。”他在他耳边低声唤,一遍又一遍,“敛尘,我在。”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他吻他的发顶,吻他被泪水打湿的眼角,吻他颤抖的嘴唇。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温柔。
“我在这里。”他说,“我在这里,不走了。”
张敛尘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泣。他埋在他肩头,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指节泛白。
月光静静洒落,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轻轻飘下。
屋檐下,吴邪转过头,眼睛也有些发酸。胖子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黑瞎子掐灭了烟,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
张海客望着那相拥的两人,长长舒了口气。
是啊,哭出来就好了。
那些经年的风雪,漫长的别离,深可见骨的伤痕……总要有个尽头。
而此刻,在这座深山小院的月光下,在另一个人的怀抱和体温里,那个尽头,似乎终于到了。
夜深了。
哭累了的人靠在张起灵肩头,呼吸渐渐平稳。张起灵打横将他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步步朝屋里走去。
月光跟着他们的脚步,温柔地铺了一路。
院子里的落叶还在轻轻打着旋儿,像在为这场迟来了太久的宣泄,跳一支安静的舞。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雨村的日子,还会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