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的入水声搅乱了御王府夜间的寂静，也自然吸引来了不少人，有亲卫，有仆从，当然，更有那心如焦炭，狼狈不堪跟着黎灰的苏清月

直到亲眼看见黎灰不顾命地跃入潭中救人，苏清月才恍然觉大事不妙，黎灰的冷眼相待，对时希突如其来的关心，种种异样仿佛晴天霹雳，在她心里钉下了一个模糊的现实

黎灰好像真的看透她了，黎灰好像，再也不是那个任她摆布的棋子了

巨大的心慌模糊了眼，苏清月踉踉跄跄地便要栽入湖中，却被身旁一直不声不响的尽月死死抓住，堪堪稳住身形，随后便“扑嗒”一下跌坐在潭边

星瑜潭中，黎灰拽住不断下沉的时希瘦弱的手腕，干脆利落地单手将整个人搂在怀中，一言不发向潭岸靠近

直到再次站在岸边，他才发觉自己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湖水刺骨，也不是脱力虚弱，一种劫后逢生的庆幸感巨浪般涌向他的四肢，浸没了他的意识，也让他第一次觉得

重生，说白了，是他自己的一次再生

在感受到怀中时希尚有生息后，他沉着脸，将依然死死拉住苏清月的尽月唤到身边，低声嘱咐几句后，便沉默地抱着时希走向鸣鸾居，身上的衣袍浸满了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阵单调的“嗒嗒”声

直到将时希安置在床榻上，他才疲倦地揉揉眉心，在榻边坐了下来，凝视着榻上的女子发呆

睡着了倒也好看，他暗自沉思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是尽月带着府中的医师花翎赶了过来，黎灰望着眼前带着几分严肃和担忧的花翎，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他认识花翎，她是花神医的孙女，也是花神医独门秘法唯一的传承者，自幼接触药理，对药物极其敏感，再加上她本身细腻周全的性格，是个罕见的天才，后来便来到御王府做了医师，天才之名冠于整个南昭

黎灰也知道花翎担忧，毕竟她是时希在入府前最好的朋友，两人以姐妹相称，自小便成日待在一起，入府后，两人也仍以书信往来，直到后来…

他眸光一暗，后来他轻信了苏清月的话，强行截停了这段友谊，两人才开始渐渐地有些生分了

他沉默地站起身，免了两人的礼，趁花翎快步上前诊疗，他将尽月叫到一边，远离了长明烛火

昏暗中，他开口：“为什么不先叫个附近懂水性的婢女救她，万一我赶不上怎么办？”

从上一世回来后，黎灰留了个心眼，早早便让人找了几个懂水的婢女候在附近，意欲把上一世的悲剧从源头掐灭，而他对于这一切向苏清月的解释是怕她坠湖

他知道决不能大动干戈封闭星瑜潭，这会让苏清月觉察不对，便会提高警惕，甚至还有可能会让她在慌乱的怂恿下提前对时希下毒手

重来一次，他决不能拿时希去冒险

尽月压制住内心的焦虑，恭敬开口：“回殿下，奴婢当时也想到了，但奴婢找不到那些人，奴婢…”

未说完，尽月再也压抑不住，颤抖着身下便要下跪：“请殿下饶过奴婢，奴婢…奴婢当时也是没了办法才去找您，奴婢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姐…”

说到这，尽月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黎灰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缘由，银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他沉声让尽月起身去帮花翎照料时希，他靠着窗棂，陷入了沉思

他这才知道，那一切都没瞒过苏清月，她提前给那些婢女通了私，让绝望的尽月无处求援无奈来寻他，提前找了人陷害，妄图让时希葬身湖底不得生还

好狠毒的女人…他暗自思忖，收在衣袖下的手指节无意识地泛了白，眼底染上了一抹腥红，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

苏清月，咱们来日方长

直到花翎叫他，才将他从恨意的泥沼中挣脱出来，挥了挥手让尽月送别了花翎，顺便拦住向这里赶的苏清月。接着快步走向床榻，像花翎来之前一般，坐在榻边望着女子恬静的睡颜

花翎的医术很好，至少总算使时希原本苍白无色的脸和双唇有了些血色，她平稳地呼吸着，引得一旁烛火的烛焰也微微发颤，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笼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一时看得出了神，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唾骂上一世的自己简直是个傻子，放着知书达礼的美人不要，偏偏跑去跟苏清月厮混，落了个国破家亡的下场，真是活该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榻上的女子已然清醒

时希一清醒，入目便是一个极为陌生的房间，望着床顶陌生的帷幔，她皱皱眉，压下心里的不安，轻轻地别过头，长明烛火的光有些昏暗，再加上她刚苏醒意识有些混沌，便只模糊看到榻边坐着一个黑影

而黑影的主人，好像正在盯着她看

“嘶——”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便想坐起来

黑影微微一动，这下她认出来了，是黎灰

一旁的黎灰也猛然回神，看着费尽气力想支起身子的时希，下意识地想伸手搀扶，却在无意间瞥见了她眸中的警惕和陌生，手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止住，滑稽得令人有些心酸

时希注意到了，她咬牙支起身子倚在床头，望向那只带着一丝侥幸的手，似是有些不忍，她别过头，淡淡开口：

“殿下不必如此，倘若苏姑娘看见，您好不容易帮她调理好的身子又要垮了”

她顿了顿，语气中掺上丝丝讥讽：“毕竟我时希，也不愿当这罪人”

望着榻上明显不愿再说下去的时希，黎灰有些开不了口，他搜肠刮肚，企图说些什么缓和一下这冻奶糊一般令人尴尬的气氛，心里演练了几遍，话到了嘴边，却成了

“我们，不如，好好谈一谈？”

对上时希有些讥笑的神情，他又慌乱地补充：“你知道…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我是说…”

时希静静地欣赏他语无伦次的样子，一言不发

顶着时希那看猴一般的目光，黎灰快崩溃了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完蛋的时候，榻上的时希却突然开了口：

“好啊，谈什么？”

第四章：挽澜，鸣鸾静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