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师无渡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看来那噩梦魇得不轻,竟让你失态至此。”他的目光扫过师青玄凌乱的模样,扫过他那只无意识紧握、指节泛白的手,最终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修炼之道,最忌心神不稳。你这般模样,如何担得起即将加诸于你的重任?”师无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重锤敲在师青玄的心上,“关乎你命格气运的紧要关头就在眼前,容不得半点闪失!”
命格气运!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师青玄的耳膜上!他蜷缩的身体猛地一僵,连颤抖都停滞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果然!果然开始了!那窃取贺玄命格、逆天改命的疯狂计划!那个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起点!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停下!那是贺玄的!那是偷来的!那是要用血和命来还的!
然而,前世乞丐在泥泞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冰冷绝望,与贺玄那双最终冻结了星辰的恨眼,如同最残酷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熄了他即将喷发的怒火。
不能!为了贺玄!为了那仅存的一线生机!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和臂弯的黑暗里,用身体的颤抖掩盖住瞬间僵硬的反应,用呜咽声掩盖住喉咙里那一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悲鸣。
“我…我知道错了,哥哥…” 他发出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恐惧的呜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迷途知返”的惊惶和无助,“我再也不敢乱跑了…我…我好怕…那梦…太真了…哥哥…你别走…”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语无伦次地哀求着,伸出一只冰冷颤抖的手,胡乱地向前抓去,似乎想抓住兄长的衣角寻求庇护,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回,如同受惊的蜗牛。
师无渡看着那只仓皇缩回、苍白颤抖的手,看着床上那团因恐惧而蜷缩的身影,眼中冰寒的审视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丝,被一种混杂着不耐、掌控欲和一丝习惯性“庇护”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那目光依旧锐利如刀,刮过师青玄露出的、脆弱的后颈。
“罢了。” 师无渡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心魔作祟,需得静心涤虑。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擅自离开风师殿范围。我会让人送来清心凝神的丹药,按时服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至于那噩梦…魇着了就是魇着了。既是虚幻,便莫要再胡思乱想,徒乱心神!更不许再提那些污言秽语!记住你的身份,风师青玄!”
“是…是,哥哥…” 师青玄埋在臂弯里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顺从,身体依旧在细细地颤抖。
师无渡又冷冷地注视了他片刻,似乎想从他颤抖的背影中再看出些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拂袖而去。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师青玄紧绷到极致、几乎要断裂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颓然瘫倒在柔软的锦被之中。
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冰凉的贴在肌肤上,激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他咬破口腔软肉流出的血。胸腔里那颗疯狂撞击的心脏,久久无法平复。
他慢慢摊开紧握的双手。掌心,那四个深深的掐痕边缘再次被指甲抠破,渗出新鲜的血珠,与之前凝固的暗红混在一起,一片狼藉。指骨上砸向镜面造成的红肿淤血,也在隐隐作痛。
这满手的伤痕,便是他此刻唯一的真实。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巨大的云锦靠垫上。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金碧辉煌、每一寸都彰显着无上尊荣的寝殿。雕梁画栋,宝气珠光,沉水香袅袅。多么完美的牢笼。
而就在刚才,他还在悬崖边,在罡风中刻下“疯乞”的血字,在兄长的威压下扮演一个被噩梦吓破胆的“弟弟”。
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灵魂被反复撕裂的痛楚,伪装带来的精神重压,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将他死死压住。
不能倒下…不能…
贺玄…贺玄…
这个名字,再次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微弱却倔强地亮起。
他挣扎着爬下床榻,踉跄着走到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窗外,是仙京连绵的殿宇楼阁,祥云缭绕,瑞霭升腾,一片仙家盛景。
师青玄的目光却穿透了这层叠的虚幻繁华,像着了魔一般,死死地投向凡尘深处,投向那个在仙京俯视下如同微尘的、名为“贺家”的所在。前世乞丐咽气前,巷口人们议论的“贺家公子”、“新搬来的读书郎”…那些话语如同淬毒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扶着冰冷的窗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凡尘烟火更近一些,就能穿透这遥远的距离,亲眼看到那个尚在人间、尚未被命运染指的贺家郎。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属于前世乞丐的卑微绝望和刻骨恨意,也燃烧着属于风师青玄的、孤注一掷的疯狂火焰。
他回来了。
带着一身乞丐的疯骨,一身血泪铸就的恨意。
天命?
这一次,他偏要踏碎了它!
为了…贺玄。
窗外的风拂过,带着仙京高处特有的微凉。师青玄维持着那个几乎要探出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目光,如同淬火的铁索,牢牢锁死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