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润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天是星期二，阴天，窗外飘着绵绵的小雨。

他咳嗽，咳了一周。他发现每当自己咳出声时，左航总是转头，紧皱眉头盯着他看。他觉得很难过、很羞愧，又很丢脸。

第二天他拒绝去学校。第三天，第四天……班主任打来电话。陈天润听见妈妈在电话里解释："是，他觉得自己一直咳，怕影响到其他同学上课。"房间外静了片刻。

然后，他妈妈拿着电话站在门口，说："天润，你们老师要亲自跟你讲。"陈天润接过电话，轻声说："喂？"老师在那一头声音轻快地说："天润，我想你误会左航了。"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老师今天看到了左同学写的周记，里面有一段说到了你。老师读给你听好不好？"随后，陈天润听到了这一生中最美丽、最动听的话﹣-

"3月22日，星期二，下雨，陈天润的咳嗽还是没有好。不知道他是不是不肯吃药？还是那些药都没有用？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他能早点好起来。每次看他咳得那么辛苦，我就好想替他咳。"

很多年后的一天，陈天润在网上看见一段近乎一样的话。

他以为是左航。于是他疯狂搜索那句话的出处，然后飞奔出去，连拖鞋都来不及换，还穿着家居服，头发也乱七八糟的。他就这样跑到最近的一家书店，冲到收银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拖鞋也跑丢了，光着脚。店员诧异地望着他。

陈天润急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双手，在柜台上放下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那本书的名字。店员指了指里面的第三排书架，表情还是很吃惊。

他跌跌撞撞地找到那本书，然后疯狂地翻页，声音稀里哗啦的。店里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看他。

终于，他找到了。

那个故事叫《思念》。小男孩很喜欢邻座的同学，看到他咳嗽，忍不住说："我好想替他咳。"然后呢？陈天润往下看，呼吸急促。邻座同学一家搬去了多伦多。他走后，小男孩在他坐过的座位上找到几根也许属于他的发丝。也许是他的，又也许不是，但他视若至宝，拿回家，兴奋地拿给他的爸爸看。他的爸爸问他："你要留下来做纪念吗？"他突然摇头，号啕大哭，忍了许久的眼泪一下子全流出来，而手指依然紧捏着那几根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的发丝。

这是一个别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写完的时候，他与左航可能还没有出生。左航写那篇周记的时候，他不可能读过这本书。他只是发自肺腑地写下那段话，写的时候也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另外一个地方，已经有一个作家透露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现在，隔了这么久，他终于找到了，也亲眼看到了。原来结局就是他们再也见不到彼此。

陈天润情不自禁地跌坐在地，好像一个找寻多时的微渺希望，找到了却发现希望只是一个更大的失望。只有一种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后的疲惫感。

店员赶紧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你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扶你出去坐一下？"他摇了摇头，扶着书柜慢慢站起来，一只手还拿着那本书。

店员跟在身后："您好，要买这本书吗？"他这才醒转。玻璃窗映出一个消瘦脆弱的身影。

这时，窗外忽然下起雨来，绵绵，细细。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