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2267年5月4日,我第一次踏入国际兽人高层管理基地。这座悬于东西方交汇点的天空城市,刚一落脚,酒精的辛辣就抢先钻进鼻腔。跟着父亲派系的核心副官雷尔德往前走,沿途尽是些东方古国从未见过的景象——悬浮半空的玻璃包厢里,有人正逗弄着戴项圈的翼兽人取乐,香槟杯碰撞的脆响混着兽人的低鸣,像段诡异的背景音乐,缠得人心里发紧。
雷尔德在我身边低声说:“这层是‘展示区’,真正的东西在下面,越往最高层便是等级地位越高的管理层。”
“上层人士也分等级?”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固有的认知被轻轻敲碎了。虽知道贫富、黑白这样的阴阳对立,却头一回晓得,站在高处的人,头顶还有更高的天。
“是的,菲黎雅斯小姐,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雷尔德笑着递来一张渐变蓝色权限卡,指尖碰到卡片时,带着点金属的凉意,“我记得您从小生活在母亲安维勒也就是蓦薇夫人身边,您母亲放眼整个东方是最高权利等级的重要女性。”
权限卡刚攥在手里,雷尔德便继续介绍:“灯塔大厦最高层,各国展开高级会议的场所,也是基地最高建筑,现在我们所在楼层为274,正好是您父亲温多兰元帅的掌管区域,左侧区域由欧盟元帅直属,主要研究陆地兽人;右侧归美洲区管控,专攻空中兽类基因……您父亲负责的大洋洲片区,刚好分管海洋兽人实验区,也就是我们要去的274层。”
他顿了顿,吐出八个字:“多国共治,强权压制。”
走廊墙壁泛着深海蓝的微光,管道里水流涌动的声音像藏在暗处的呼吸。水蓝色玻璃把一切衬得纯洁无瑕,可海洋管理培育区的空中花园里,那些海里来的兽人小孩,从水中探出头时,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我,懵懂得像刚破壳的雏鸟。我确实是个外来者。
试着俯身朝他们笑,雷尔德没说话,算是默许了。那些小家伙眼里的懵懂转瞬即逝,一个个扑过来,嘴里含混地喊着“姐姐”,小手抓着我的裙摆不放。我摸着他们的脑袋,尽量让每个孩子都被顾到,指尖被他们湿漉漉的头发浸得发潮。
站起身时,我和雷尔德相视一笑:“孩子们很乖,真叫人放心。”
跟着雷尔德下了电梯,到274层深部地区,水流声更清晰了,在耳边荡来荡去。雷蒙德穿着笔挺的军绿色制服站在那里,左胸的勋章比卡伦的更简洁,分量却重得多——那是跟着父亲在兽人平叛战里挣来的军功章。
他告诉我:“凡是具有对人类构成威胁的兽人得从小就销毁,以防后患,基因库里对破坏性兽人的备份数据也会随之消失。”
我跟在他身后没说话,脑子里全是空中花园那些笑起来肉嘟嘟的小脸,突然觉得这规则残酷得让人发冷。
武器库的冷硬,休闲区的虚假暖意,展示层的喧嚣,还有那巨型科技立体投影——正模拟着海兽在海底遨游的模样,逼真得像能闻到海水的咸。用权限卡刷开那扇象征最高权限的研究大门,蔚蓝色屋顶铺展开来,像把整个大海搬了进来。脚下是透明钢化玻璃,映着一派繁荣的海底景象,我们像真的站在深海里。
迎面突然冲来一群穿黑色制服的武警,个个神色慌张,手里的枪还在晃。
“报告雷尔德大人,实验区编号实验体海兽001磁场很不稳定,极具一定强大的摧毁性,区内很多实验体已经受到影响,已触及到S+危险指数,是否需要摧毁,请指示!”那人朝着我们大喊,声音都在抖。
雷尔德面色平静地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武警自觉地在前面护着,紧紧围在我们左右。
“凯蒽娜,情况如何?”雷尔德浑身散着一股戾气,朝着实验区里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喊。
“目前局势已得到控制,无一人受伤死亡,大人。”凯蒽娜神情淡定,敲键盘的指尖没停过,“镇定剂三十二发才镇住那孩子的磁场威压。”
“这么严重?”
她盯着屏幕上一串疯狂加载的数据,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想强行修改,结果还是慢了一步,没好气地骂了声:“妈的。”
“雷尔德,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他,语气里那点维持的礼貌早没了,只剩下急。
雷尔德走到屏幕前,脸色凝重:“如您所见,菲黎雅斯小姐,最近新结合出的兽人需要被摧毁了。”
“关于他的数据已被强行撤除档案,现在只需您一声令下,程序便会自主启动。”
“慢着!”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突然开口,拦住了这一切,雷尔德诧异地看向我,“起码他没有伤害任何一个人,不是吗?”
“不行,这已经违背了兽人生存秩序法则第一条——‘对人类具有潜在威胁的兽人生物必须销毁’,其潜在威胁等级评估为S+,建议……”一旁的研究人员震惊地看着我,话都没说完。
我说:“带我见见他。”
“雷尔德大人,”研究人员还在挣扎,想向他求救。
雷尔德停了一会儿,冷漠地开口:“实验体海兽001的培育舱,待会请自觉打开。”
“谢谢你,雷尔德。”
雷尔德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笑:“小姐放心,我会保护好您不受到任何伤害。”说罢,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主通道很长,走过拐角就是实验区,武警还跟在身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就是被唤作“利维坦”的恐怖存在:虎鲸与眼镜王蛇的基因,在转基因技术下被强行融合,诞生出的海兽人幼崽,既带着鲸类的庞大潜力,又藏着蛇类的诡谲特质。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没睁眼,像个小婴儿似的,窝在灌满羊水的培育舱里。背部隐约能看到虎鲸的背鳍和蛇的脊椎骨,腹部那双白色的小手,像两个捏在一起的山竹。舱外看过去,能感觉到这是个不一样的生命,隐约有银色的鳞片在晃,生命力顽强得惊人——三十二发镇定剂才让他睡着。
这明明是个小生命,可舱外的工作人员一致判定:他违背了兽人生存秩序法则第一条——“对人类具有潜在威胁的兽人生物必须销毁”。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仗着父亲的地位,压下所有人的反对。他们拿出一份份恐怖的实验报告,一遍遍地解释“利维坦”有多可怕,我却按住那些纸,一字一句地说:“我既然选择了他,就会对他负责到底,我以菲黎雅斯·温多兰小姐的人格担保,若真违背原则,我会亲手杀了他。”
人们都说温多兰元帅的女儿敢作敢当,连那些思想自由极端的人,都称赞这种对未知事物无所畏惧的精神。可只有我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有多少麻烦在等着。我无视了兽人最残忍的原则线,十八岁的我,要开始学着照顾一个孩子了。
我放弃了回东方古国,甘愿留在这东西方交汇点。和凯蒽娜也成了最好的朋友,她懂很多关于兽人的事。雷尔德回了父亲身边,我有不懂的,就去找她,凯蒽娜每次都会耐心告诉我。
“兽人成长速度会很快,大概四年左右就会进入成年形态,那时候的兽人会开始和正常人一样随时间发展缓缓衰老,”她算给我听,“这么说来‘利维坦’十八岁时,你也才二十一岁。”
我笑了:“在他睁眼后我才能带走他,但那时候我的自由也会被限制很多。”
凯蒽娜是我在这高层管理基地里,唯一能信任的女人。而兽人管理守则里的那些法则,我知道的不多,可每一条知道的,都像刻在骨子里,那些鲜活的案例,足够震撼人心。
又一次来到实验区的培育舱前,管道里的水川流不止,水流声从没停过。舱内的孩子缓缓睁开了眼,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那双好看的银蓝色眼睛。羊水神奇地渗入舱底,他浑身皮肤白得像雪,腹部的银色鳞片随着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利维坦的存在……真的是个错误吗?培育舱自动打开,角落的监控传来机械女声:
“海兽实验体编号001初始阶段已发育完成,可以结束羊水舱供应。”
话音刚落,就见小家伙眼里露出和花园里孩子一样的懵懂,银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长得好看又可爱,眼底的锋利还没显现。我不安地看着他,像面对什么新事物似的,伸出手指递到他跟前。小家伙的“山竹”小手缓缓握住我的手指,那冰凉的触感瞬间窜遍全身,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处都透着害怕和未知。
把他带回娱乐区,这里大多是纯种优秀血脉的兽人小孩在玩。我抱着小小的他走到河岸,一路上不少穿绿色军装的巡逻人员朝我行军礼。这些权力,又何尝不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安全感。
海洋兽人极度稀有,不像陆地兽人,他们能得到更多保护。001不哭也不闹,就窝在我怀里靠着,眼里却带着一丝陌生的警惕——那是属于蛇的冷血属性。雷尔德走过来,看着我怀里的孩子,面色平静。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菲黎雅斯小姐,这孩子已经留有档案,以后所有越界或带有威胁性行为都将记入。”
“他国元帅暂时对他持中立态度,虽然还未下定结论,但是杀死一个孩童很简单,您多小心,成为他的负责人后,您和这孩子就算是有了不一般的关系。”
001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地看着雷尔德,他身上那股令人发指的恐惧,连我都觉得毛骨悚然,心里有些发怵。
我的手不经意间开始颤抖,那天我问他:“雷尔德,若是有一天我后悔救下这个孩子呢?”
雷尔德没说话,想了好久才开口:“这是小姐您的意思,而我永远听命于你。”
怀里的小孩子好像听懂了,在我怀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幼鲸般细碎的呜咽。我浑身不自在,后背像是爬满了寒意,突然开始害怕了。让雷尔德把他送回研究室的营养舱,照顾他的责任,我有点担不起了。
可他一到雷尔德怀里,就瞬间哭了起来,我分不清是为什么。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看着雷尔德眼底的冷漠,心里乱成一团。如果现在销毁他,一切都还来得及,可是……小孩子的哭声那么无助可怜。我选择了离开河岸,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小声的啜泣,像根线,牵着我的心。
回到房间,第一时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金发的女人脸色惨白,此刻正恐惧着自己做过的决定。多可笑啊,明明是自己选的路,现在却开始害怕。想逃避,又怕他真的被销毁,001还那么小。真是愚蠢。冲了个澡,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十天,五月十四日。
夜里,凯蒽娜的一通电话,让我不得不去研究室。那是个新地方,满是药水味,没人会喜欢这该死的味道。
凯蒽娜做得太过分了,正和一个男人吻得忘我,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一只兽人。
“凯蒽娜”,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喊,“你疯了?你看清楚那人是谁了吗?兽人,一个兽人!这里明确禁止兽人对人类有非分之想。”
“你在和他做什么?”
“菲黎雅斯,冷静点好吗?如果说有恋爱倾向属于违背规定,那高层权贵对着雌性兽人发泄欲望又算什么?”
凯蒽娜抚平被吻皱的衣服,我颤抖着看着他们,凯蒽娜身边那个鹿兽人,长得清秀灵动。凯蒽娜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你以为那些玻璃包厢里的翼兽人,只是被‘逗弄’吗?上周三,欧盟元帅的侄子把一只未成年鹰兽人锁在房间里,第二天送来医务室时,翅膀的羽毛都被拔光了——规则?规则只用来约束‘不该有想法’的兽人而已。”
“规则?菲黎雅斯,你也在对抗规则,不是吗?对于‘利维坦’的维护不也属于违背吗?”
我想起展示区里,翼兽人低鸣时颤抖的羽毛,突然明白那不是“取乐”,是被迫承受的屈辱。而利维坦……心脏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疼得厉害。这时候,那个兽人突然开口:“娜娜经常跟我提起您,您就是温多兰元帅的女儿,对吗?”
我抬头,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像个机器人似的点点头。他忽然递给我一颗糖:“娜娜说,讨好一个人得学会贿赂,我给您一颗糖,贿赂您掩盖我们的罪行可以吗?”
凯蒽娜拉过兽人,那个鹿兽人明显有点委屈,凯蒽娜笑着说:“许鹿,先去睡觉。”
“菲黎雅斯,今晚叫来你真是抱歉了,我们直接步入正题吧。001作为虎鲸与眼睛王蛇的育种,生性冷血,目前婴儿时态却在研究室咬死了一只兔兽人,现在正被关在电流舱进行电流惩罚,利维坦野性难驯,您是否还要继续坚持本心去收养他。”
“咬死了……兔兽人?”
我重复这句话时,牙齿在打颤,指尖突然想起001握住我时那冰凉的触感——原来那不是幼崽的柔软,是蛇类与生俱来的冷血。凯蒽娜递来的全息影像在我眼前炸开:电流舱里,银蓝色的小家伙缩在角落,背鳍上的鳞片竖起,像一排锋利的小刀片。他脚边躺着只浑身是血的兔兽人幼崽,耳朵软塌塌地垂着,胸口的毛被染成深褐色。
“电流强度调的最低档,”凯蒽娜的声音像浸了药水,“但你看他的眼睛——”
影像里,001缓缓抬起头,银蓝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死死盯着镜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狠劲。那是蛇在捕猎时才有的眼神,和空中花园里那些喊我“姐姐”的孩子截然不同。
“你今天刚抱出来这孩子吧,雷尔德给我说了,他看得出来你在害怕在犹豫”,投影被关掉,“利维坦的营养剂被兔兽人抢走,代价就是死亡,这样的孩子紧紧还是个婴儿,你要是后悔还来得及。”
我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实验台,金属台面上的试管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极了那天雷尔德说“强权压制”时,走廊里管道的水流声。原来那些“潜在威胁”的报告不是危言耸听,原来他虎鲸的掠食性,眼镜王蛇的攻击性,早就在他基因里刻好了。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凯蒽娜的语气很轻,“就说你发现他的危险性,主动申请销毁。没人会怪你,毕竟……”她顿了顿,“毕竟死的只是只低等兔兽人。
“低等”两个字像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突然想起许鹿递糖时,掌心那点黏腻的温度,想起他说“娜娜经常提起您”时,眼里的光。兔兽人也是生命啊,和001,和许鹿,和那些被拔光羽毛的翼兽人一样。
可001杀了他。
我踉跄着往电流舱的方向走,凯蒽娜在身后喊:“你要去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
电流舱的玻璃上蒙着层白雾,001蜷缩在里面,背鳍上的鳞片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肉。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竖瞳扫过我的瞬间,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幼鲸般的嘶吼,却被电流击得浑身抽搐。
一阵阵幼鲸的呜咽声刺入我耳朵,他因为痛苦而紧皱的眉头,我心疼的想要触碰他,他似乎感受到我的到来,伸着那对山竹,忍受电流折磨,隔着玻璃贴着我的手。
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终于鼓起勇气:“凯蒽娜,关了电流,我需要他。”
“把电流关了。”我说。
凯蒽娜皱眉:“你疯了?他会咬你的!”
“我知道是我错了,我需要他。”
电流声戛然而止。001趴在舱底,大口大口地喘气,银蓝色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我打开舱门,缓缓伸手抱着他,他突然朝我伸手——不是攻击,是用冰凉的手想要触碰我,像今天在河岸时一样,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