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孤儿院的秋千已经很旧了。

铁链锈得发红，木板坐垫边缘裂开细小的缝隙，每次晃动都会发出吱呀的呻吟。

但熙蒙还是坐了上去，脚尖点地，轻轻地，慢慢地小心摇晃。

怕把最后的支撑也给弄断。

风从荒废的小广场吹过，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

计划快进行到结尾，那些复杂的图表、时间线、风险评估在脑海里盘旋太久，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闷。

于是他下楼，走到这片空地上，坐在这个大概是整个孤儿院唯一还能使用的游乐设施上。

晃着晃着，记忆就漫了上来。

小时候，傅隆生每次出任务回来，总会带各种礼物。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他会认真地分给每个人，按照每个人的喜好。

他还记得傅隆生会把挣来的钱装在一个饼干铁盒里，交给熙旺。

傅隆生“你是大哥，要管好家。”

傅隆生说这话时，手掌重重按在熙旺肩上，像传递某种使命。

那时小小的林觉灿总是站在最边上，安静地等。

傅隆生最后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另外单独准备的小东西。有时是一枚发卡，有时是一小瓶指甲油，有时只是用糖纸折的蝴蝶。

傅隆生“我们觉灿是女孩子，要有点女孩子的东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少有的温和。

手机在掌心重新变暖，熙蒙划开屏幕，找到林觉灿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林觉灿“喂？”

林觉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隐约有阿威调试装备的声音。

熙蒙“是我。”

熙蒙说。

林觉灿“知道是你。怎么了？计划出问题了？”

熙蒙“没有。”

熙蒙用脚尖推了一下地面，秋千晃得高了些。

熙蒙“就是有点无聊。”

电话那头传来林觉灿轻轻的呼吸声，然后是她走向安静处的脚步声。

门关上的声音，背景音消失了。

林觉灿“无聊就继续做计划。”

她说，但语气里没有催促。

熙蒙“做累了。”

熙蒙轻轻晃着秋千，铁链在吱呀作响。

熙蒙“你那边在做什么？”

林觉灿“阿威在调试新的装备，仔仔在改需要的衣服，胡枫在……”

她顿了顿。

林觉灿“在和小辛下五子棋，小辛快输了，在耍赖。”

熙蒙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扬起。

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应该正对着院子，白天的光线会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

仔仔的缝纫机嗡嗡作响，阿威手上闲不住不停调试装备结实程度，小辛大概正抓着头发懊恼，胡枫则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而他在这里，在这个荒废的孤儿院，坐在吱呀作响的秋千上。

熙蒙“想你了。”

熙蒙说，声音里故意带上一丝黏糊糊的委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林觉灿“你吃错药了？”

熙蒙“没有。”

熙蒙晃着秋千，继续用那种刻意放软的语调：

熙蒙“就是突然想你了。”

熙蒙“想大家。你们在大别墅里吃香喝辣，我一个人在这破地方，床板硬得硌背，晚上还有老鼠在天花板上跑……”

林觉灿“之前给你花高价钱换的新床垫，怎么没听你抱怨床太软？”

林觉灿毫不留情地戳穿。

熙蒙被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语气，更加黏糊：

熙蒙“那不一样。这里是家——虽然是个破家。主要是没有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熙蒙“主要是没有你。”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远处有野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然后林觉灿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

林觉灿“熙蒙，”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几乎不像她。

林觉灿“你是不是一个人待太久，寂寞了？”

这话本该是关心，但从她嘴里说出来，配合那个笑声，反而让熙蒙耳根一热。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话有多……肉麻。

熙蒙“没有。”

他立刻恢复平时冷淡的语调，但已经晚了。

林觉灿“真的没有？”

林觉灿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林觉灿“那刚才那个黏黏糊糊说想我的人是谁？”

熙蒙“不是我。”

林觉灿“哦～那是我听错了。”

她拖长声音。

林觉灿“原来我们家二哥哥不会撒娇啊。”

熙蒙感觉脸颊发烫。

他踢了一下地面，秋千猛地晃高，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熙蒙“林觉灿。”

他叫她的全名，试图找回气势。

林觉灿“在呢。”

她应得轻松。

林觉灿“二哥哥有何吩咐？”

这声“二哥哥”叫得他彻底败下阵来。

熙蒙叹了口气，秋千慢慢停下。

熙蒙“你赢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觉灿轻快的笑声。

那个笑声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露台上，她喝饮料时微微扬起的唇角，想起月光下她转过头的侧脸。

想起那个吻。

柔软的触感，橙子饮料微甜的余味，她错愕的眼睛，自己失控的心跳。

那些记忆突然涌上来，让熙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觉灿“熙蒙？”

林觉灿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疑惑：

林觉灿“怎么不说话了？”

熙蒙“没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

熙蒙“就是在想计划就快要做完了。”

林觉灿“进度多少了？”

熙蒙“百分之七十吧。”

熙蒙用脚尖抵着水泥地，不自觉写着笔画。

熙蒙“最复杂的部分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就是细化时间线和备用方案。”

林觉灿“需要帮忙吗？”

熙蒙“不用。”

熙蒙“你们调整好状态就好。”

林觉灿“知道。”

林觉灿顿了顿：

林觉灿“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熙蒙“嗯。”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尴尬，是一种舒适的、彼此都懂的安静。

熙蒙看着远处孤儿院破败的楼房，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窗户，忽然觉得这里也没那么难待。

至少电话那端，有人在关心他。

林觉灿“我该挂了。”

林觉灿说。

林觉灿“小辛和胡枫好像要打起来了，我得去看看。”

熙蒙“去吧，明天再打给你。”

林觉灿“嗯。”

但两人都没有立刻挂断，电话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林觉灿“熙蒙。”

林觉灿最后说。

熙蒙“嗯？”

林觉灿“早点做完计划，早点回来。”

这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

但熙蒙听清了。他握紧手机，喉咙忽然有些紧。

熙蒙“好。”

他哑声说。

电话挂断了。

熙蒙坐在秋千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他不觉得冷，掌心的手机还残留着通话的余温，耳边还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

“早点回来。”

他踢了一下地面，秋千重新晃起来。铁链吱呀作响，像老旧时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