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厨寄意

童姝是被厨房飘来的甜香唤醒的。

　　她披了件月白的软缎睡袍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紫檀木地板上，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下楼转过拐角，就见厨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混着糯米的甜香漫出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醒了？”顾老夫人正站在灶台前，戴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双竹筷，正往蒸笼里摆糖糕。她穿了件藏蓝色的暗纹夹袄，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快来尝尝，林妈新蒸的桂花糖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童姝走过去，帮着把蒸好的糖糕捡进竹盘。糕点雪白的面上撒着层金桂，咬一口，软糯的米香裹着清甜的花香在舌尖化开，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她确实爱吃这个，小时候童老夫人总说“甜能压苦”，每次她因为想爸妈掉眼泪，奶奶就会蒸一笼糖糕哄她。

　　“承砚那孩子，前几天回来念叨公司食堂的菜寡淡，”顾老夫人用帕子擦了擦手，眼神往童姝身上溜了溜，带着点试探，“说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说这些做大事的人，忙起来就不爱惜身子，哪像我们姝丫头，手这么巧。”

　　童姝捏着糖糕的手指紧了紧。她知道老人的意思。自从搬回老宅，顾老夫人总变着法儿地撮合她和顾承砚，今天说“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一起去剪几枝”，明天又说“阁楼里有承砚小时候的相册，你去看看”，心思昭然若揭。

　　“我……我去给他做点吧。”童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愣。她其实很久没下厨了，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摆弄锅碗瓢盆。但此刻闻着厨房的烟火气，听着老人期待的语气，心里那点沉寂的念头，竟悄悄冒了头。

　　顾老夫人眼睛一亮，连忙拉她到食材柜前：“我就知道你心疼他！你看，我让林妈备了新鲜的芦笋和虾仁，还有块土猪肉，是乡下亲戚捎来的，炖红烧肉最香了。”

　　童姝看着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食材，青碧的芦笋沾着晨露，白胖的杏鲍菇泛着瓷光，五花肉的肌理里嵌着温润的脂肪，像块上好的玉。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取围裙——那是条浅杏色的棉布围裙，边角绣着缠枝莲，是她刚嫁过来时，顾老夫人亲手给她做的。

　　系围裙时，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裙子。是条月白色的苎麻长裙，裙摆垂到脚踝，走路时会轻轻扫过地面，带着种安静的褶皱。顾老夫人说这条裙子衬她，说她皮肤白，穿素色最好看。

　　“需不需要我帮忙？”顾老夫人在旁边看着，见她拿起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菜刀，刀刃磨得发亮，柄上的包浆温润，“这刀沉，当心伤着手。”

　　“不用的奶奶。”说着，童姝就拿刀认真地切起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她切芦笋时极慢，刀刃贴着指尖滑过，把翠色的茎切成匀称的小段，断面渗出清嫩的汁水。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侧脸线条被镀得有些透明。

　　“火候得大点，”顾老夫人在旁边支招，手里剥着蒜，“承砚就爱吃带点焦香的，说那样才有滋味。”

　　童姝应着，调大了火。橄榄油在锅里冒起细泡，虾仁倒进去时“滋啦”一声，橙红的虾身渐渐蜷起，裹着清亮的油汁跳动。她手腕轻转，锅铲在锅里划出流畅的弧线，虾仁边缘泛起金黄时，迅速倒入芦笋段，蒜末的香气混着海鲜的鲜甜腾起来，在厨房里漫开。

　　起锅前撒了把白胡椒，青瓷盘衬得菜色愈发鲜亮，绿的脆嫩，红的饱满，像把春天盛在了盘里。顾老夫人在旁边拍着手笑：“瞧瞧，还是我们姝丫头手艺好，比林妈做的秀气多了。”

　　接下来是红烧肉。土猪肉的皮得先用沸水烫过，再用镊子细细拔净细毛。童姝蹲在灶台前，鼻尖几乎要碰到肉块，镊子夹起一根细毛，动作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计。顾老夫人在一旁择菜，看她认真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最嫌处理这些，说油腻，每次都捏着鼻子跑开。”

　　童姝手顿了顿。是了，以前在童家，她是被捧着长大的，连剥虾都有人代劳。但现在…毕竟处境不同了吗，总是要学着慢慢适应的。

　　肉块在砂锅里煸出油，童姝用勺子舀去多余的油脂，加了冰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老抽生抽按比例调好，倒进去时水汽裹着酱香味漫上来，呛得她偏过头，睫毛上沾了点细密的水珠。她盖上砂锅盖，小火慢炖，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等待肉熟的间隙，她开始做点心。是顾承砚喜欢的椰香糯米糍。糯米粉加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分成小剂子，擀成薄圆片，包入椰丝和红豆沙。她的手指纤细，捏合面皮时动作轻巧，捏出的褶子匀匀整整，像朵半开的花。蒸好的糯米糍裹上椰蓉，白胖的身子滚着雪似的粉末，放在竹编托盘里，透着股软糯的甜香。

　　顾老夫人凑过来看，“我们姝丫头啊，就是心细，做得真好。”

　　厨房里的时钟滴答作响，阳光慢慢爬到墙上，童姝把饭菜分开一一放到食盒里，食盒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混着饭菜的温热，像种奇异的安抚。

　　“要不让司机送你去？”顾老夫人帮她理了理裙摆，月白色的苎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你这裙子太长，走路不方便。”

　　“不用的奶奶，”童姝拎着食盒试了试重量，不算沉，“坐地铁几站就到了，正好活动活动。”她不想太张扬，顾承砚在公司向来低调，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给他招来不必要的议论。

　　“好，路上注意安全。”顾老夫人和蔼地看着童姝，叮嘱道，“也跟承砚说让他早些回来，不要天天加班到深夜。”

　　童姝点了点头，拎着食盒走到门口换鞋。浅色的平底鞋穿在脚上，踩着青石板路时悄无声息。她回头看了眼老宅，顾老夫人站在门廊下朝她挥手，银发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路口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她的长裙轻轻摆动。童姝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拎着食盒往地铁站走。伸手摸了摸食盒，里面的温度透过不锈钢渗出来，暖着她的手心，也暖着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

　　她不知道顾承砚看到这些饭菜会是什么反应，或许只是淡淡说句“谢谢”，或许根本没时间吃。但没关系，她只是想告诉他，在这座老宅里，有人在惦记着他，有人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

　　地铁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她的裙摆贴在腿上。童姝握紧了食盒的提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忽然变得很轻很软。也许就像顾老夫人说的，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再冷的冰，也有被捂热的一天。

　　食盒里的红烧肉还在散发着香气，混着椰蓉的甜，在拥挤的车厢里，悄悄勾勒出一片属于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