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繁郁,熏风解愠。
老君盘坐于巨石上,我与玄离分别位于他的两侧,便如同左膀右臂般,压迫感十足。同时,我与他均斜靠于参天大树旁,视觉上极其对称。只不过下一秒,这个对称就要被打破了。
等待总是烦闷枯燥的,风吹乱我的发丝,其细小若有若无的触碰激起痒意和一丝不耐。我忍不住出声询问:“…师父,你说的那个画师还没来吗?”
我在心中默想着,他再不来,我的pose都要摆不住了…
…等一下,这是什么词?
我被脑子莫名其妙出现的词和发音惑住。很熟悉的词语,但是我从未在书籍上见到过,那我又是怎样习得的?
记忆像被一场浓雾裹挟着,越是深入,迫切地想探寻深处,越是被阻挠,什么也找不到,只余下一片空白…
“这就等不住了?”老君发梢被微风托举吹拂。他侧首,眸光带着柔软的关切逮住我那稍纵即逝的不适感。
与此同时,玄离的目光也直直投向我这里,比起老君含蓄的一撇,他的关切就这样明晃晃且不加掩饰地表现在脸上,“再等一会,一会肯定来了。你要是等不住就去树上坐着好了,反正有我在呢。”
哟,听起来蛮可靠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古话说得好,能坐为什么要站着?
于是我纵身一个大跳跃上树杈,扶着粗壮树干流利坐下,在空中晃着腿,俯视观察着下面的状况。
一位黛蓝色·博览群书·心灵系·对我知根知底的男子:…这又是哪儿来的古话?是现编的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个狼狈负伤的身影果真出现在眼前,我轻松一跃落于地面,蹑手蹑脚地靠近老君俯身私语:“就是他了?”
“嗯——应该是吧?”他十分入戏地抬掌挡在唇侧,将头凑近耳语着,“别心急,看我喊他一声试试。”
并没有被邀请加入私聊的玄离:?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悄悄话!!
“郑括?”
“?是谁?!”
我和老君:哇,居然真的是他唉!
“…明明是你们喊我的名字,就不要一脸意料之外的样子了好不好!”
……
“…如果是保家卫国,我是不会逃的。”那个看着文弱的画家眼中是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开不了口,画家只是他的身份,他不会用这个身份谋取特权,任何人都不该站在战场上,任何人都不该为了统治者的私利抛头热血。他不会开口,也不愿开口,不愿向那些自私卑劣的政客低头。
文人墨客永生不改高洁之志。他又怎会甘愿自陷泥沼,丧命于刀剑兵戈之下?
“先生拒绝为不义之战奉献生命,逃离无意义无价值的生杀,有何过错?您不离开,难道要成为统治者的利刃,斩断他人的脖颈吗?!我们又怎会取笑于你。”
我蓦地吐露出心里话。许久前的噩梦重返脑海,历历在目,一个接着一个身影倒在利刃之下,老弱妇孺皆难逃一死,是屠城……抵抗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逃走呢。
……我在想什么?…抵抗怎么可能是无意义的…。
我脑中混乱得很,就像有两种思想的碰撞,激进与保守。我不懂,我不明白,正当我深陷于沉思中之时,对面的郑括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倒是我作茧自缚了。谢谢你开导我,姑娘。”
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染上开怀的笑意…怎么看起来感觉更命苦了??
就这样,在我们真挚的邀请下,郑括答应到蓝溪镇里生活了。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搭话,于是又跑去跟老君讲悄悄话。
“师父。你不是特地来找他的吗?为啥要否认啊?”
“这样听起来更像神仙一点。”
?额…你们神仙…。我一知半解地慢下脚步与郑括同排,“你看起来有话想问我?”
他被我突然靠近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哦~那是因为,你快把我后背盯出一个洞来了。我从刚刚就一直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话说回来,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他羞赧地轻咳一声,“你…也是神仙吗?”
“嗯?我吗?…呃,我应该不算吧。”
“…你的气质和谈吐很像一些书籍中的仙女…”
“哦,那可能是我模仿老君的缘故…”
哎不对?!所以我师父是仙女吗??!
我被自己抽象且莫名其妙的想法给震惊到,直到身侧人再次发声我才回神。
“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能否用画笔将您描绘下来?”
…?啥意思,要画我啊。我正在思索着要不要答应下来时,前面的老君忽然回首来了一句:“你还会人物画啊?可真不错…应下来吧,乖徒儿,吃不了亏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怎么会拒绝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
医馆大门敞开,清凝与老大夫正在讨论着医书。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
“小清凝!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啊!”
玄离与清凝犹如拜把子的兄弟般勾肩搭背。
“哇!!狗哥!!”清凝又探头看了眼他身后,没有找到想见到的那人,止不住的失落,“xx姐没来吗?”
“她回来啦,老君也回来咯。”清凝乖顺的发梢被人揉乱,她顾不上这些,只一味地感到惊喜。
太好啦,她也回来了。我做到了,我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我成为了医馆里最好的大夫。清凝这样想着,满心满眼都在期待着与你的再见。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我正在小舟上轻渡,帮着老君回应岸上镇民的热切关怀。
“老君您回来啦!”“小xx也回来啦!”“小xx和老君出去累不累啊?”“老君,xx大人,看我看我!!”……
啊,好热情啊…要回不过来了…,早知道就拉住那个玄离让他和老君一起乘舟,我自己先溜去找清凝了!!
前面拱桥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翘首望着我们这边。我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双翠蓝眸子,是清凝!
“xx姐——!我做到啦!!师父,我做到了!”
哇塞,小清凝,好样的!!
笑意藏不住地从我眼中溢出,同样也表现在我放声对她的夸奖,“我就知道你做得到!太棒啦,清凝!!”
……
上岸后,再次踏入熟悉的地方,我恍然大悟:这是要拜师了呀!喜滋滋地走到早已等候在这里的玄离身边,我用手肘戳了戳他。
“你都准备妥了?”
他得意轻哼,抱臂一副准备妥当的样子,“当然了。你还信不过我吗?”
…行啊,那我就信你一回。我们家玄离看起来就很靠谱——
个鬼啊。来来来,人家拜师你给递的啥啊?
老君一口中药吨吨吨的灌下去,味蕾刹那间被苦涩激活并不断将这种感触传输到神经,“噗——!”得将药吐了精光,老君迷茫地抬眼向我望来。
……?不是我啊!!我连忙摇头悄悄指向玄离,这也导致下一秒老君毫不犹豫地用药碗将玄离爆头了。
重来一次,我怕又出什么幺蛾子,自己亲手倒了茶递给清凝,看着仪式结束由衷地发出一声贺喜,随老君后面也送上了自己的红包。
“呐,是我这个做师姐的一点心意。”
“谢谢师姐!”清凝欣喜地收下我的红包,眼眸灿若星河,我怜爱地摸摸她的头,看到她带了自己送的发带心下一暖。
“你怎么还另外准备红包了?哎呀,为师可是连你的那一份也一并包进去了。”老君佯装心碎摇头。
“?哪有。这是双倍祝福呀。而且我还不至于这点都给不起,哪能要师父代给呢?”
……
“师姐!你不跟我们一起吗?”清凝站在郑括身边疑惑地看着我。
“不了,你对蓝溪镇也很熟呀,我就不伴行了。”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老君叫我早些回去,说是有要事商讨。小清凝乖乖的,我下次跟你一起游一遍蓝溪镇,怎么样?…就我们两个。”
“好!一言为定,师姐可不能骗我!”她言笑晏晏,伸出小指呈弯钩状,举到我的眼前,“拉勾!”
我笑着伸出小指勾上她的,两指相缠,“嗯。一言为定。”
……
孤松倚峭崖,楼阁方正屹立崖沿,可一览蓝天白云,景色绝佳。
我赶回来时,他们俩早已落座聊了半晌…没有我的位子了。
快步上前自顾自倒了盏茶便饮下,“你们俩倒是悠闲……”
“谁让那孩子更喜欢你呢。”老君也举杯浅啜,悠悠抬眸恶趣味地问道,“赶回来乏了么?需要不需要玄离让位给你。”
“噢?正好我也想起来活动活动。”玄离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极其积极地起身,揽过我的肩将我摁在那边坐下,“快坐。猜猜我们这次去哪里?”
“嗯…去哪里?”我应着他的话答道。
“去罗城,老君说有妖精参与了战争。感觉会很有趣啊哼哼…”
“?”我挑眉抿了口茶,淡淡开口,“老君允许你去打架么。”
并未疑问句,而是十分肯定的陈述句。
移目与老君投来的视线对上,我看见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肯定不许玄离去打架。
“不许去打架,听到没?”我直接上手捏住他的脸。他还未撤开,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手撑着茶桌,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半弯腰垂眸看着我。
脖颈上的红绳随动作垂下在空中晃荡,看的人心痒痒地很想去扯一下。
玄离乖巧地任我扯着脸,忙不迭应答:“知道了知道了!”
一松手,他就后退了数步,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侧脸揉着被我捏过的地方,那处留下了红印,在他白皙的面庞上格外明显。
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那双锋利的眉眼瞬间柔成狗狗眼,什么也没说,就那样乖乖地盯着我。我愣了愣,一副干了坏事的样子移目盯着茶点,只听到茶桌另一边老君十分无奈的一句:“你就别欺负他了。”
我哪有欺负他啊!!
……
很快到了出行的日子,我们在水泽旁等待清凝过来。老君抽着烟枪——对,就是我刚刚给点上的。玄离吃着早点——对,也是我跑路去买的呱记的葱油饼。我怀里还藏了一个给清凝,虽然船上有备吃食,但我想清凝应该会想吃这个,于是备了一份。
怎么还不来啊?我在心中嘀咕着,不自觉的在水泽边走来走去。
“我就说让我去领她过来吧……一会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时不时探手去试饼温,确认还温着才放下心来。
“你也别太操心了,镇子受我庇护,不会有危险的。”老君指抬烟枪,启唇吞吐云雾,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安慰道,“别急,再等上一会。早知应该随心带本书给你读着解闷。”
……谢谢嗷,但是大可不必。
刚闲下没一会,一抹青穗便晃入眸中,是清凝来了。
小姑娘激动地止不住步子,远远地便在喊着“师姐”,直直扑入我的怀中。将她抱了个满怀,小姑娘柔软的身体,好闻的药香味,以及因晃动时不时蹭上我脸颊的穗子,都安抚了刚才等待的焦急与不耐。
“师姐!!!吃饭了吗?”
“还没有,小清凝也没吃吧?我给你带了葱油饼。”我扬唇从怀中将温热油饼取出递到人手心,看到她的笑靥便觉得辛苦都是值得的了。
“狗哥和师父呢?”她得了饼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捧着便吃了起来。
…?狗哥是玄离么…
这里我是她的师姐,老君是她的师父,可想而知,玄离肯定就是狗哥了。
从未设想过的称呼,在他们搭话的时候,我在一旁细细比对着玄离和犬的相似性并得出结论——嗯!非常符合啊!!
就这样愉快地接受了狗哥这个称呼!
短暂的闲聊过后,老君轻抬枪杆,我们便瞬间移动到了一艘船上。
果然有食物啊…
这里只有一只茶盏,我倒了茶,自顾自地坐下开始进食。
老君坐在了另一张椅子上,柔软的床铺便由玄离和清凝落座休息。
我看老君下意识取茶盏的动作,以及取物失败后将手团入袖子里的动作,短路的大脑极速运转思考了一下后,我重新倒了盏茶递到他面前,“咳,师父口渴了吗?”
他下意识伸手接了茶盏,薄唇方要接触到杯壁时停了下来,细腻的呼吸吹得茶面抖动轻漾,他停在那里久久未有动作,我见他接了便将视线移开到清凝身上,陪她闲聊解闷,便没有注意到老君的神色变化。
思量许久后,他终是饮下,喉头滚动,温茶落入脾胃,传回阵阵暖意。饮尽后茶盏仍留于手中不愿放下,垂眸似是陷入思索,未置一词。
片刻后,他复抬首笑意温润,向清凝讲解治愈系。
船平稳地前进,我懒得听这些东西,转视向窗外。青山碧波,黑云压城,浓烟自城池升起融入天幕,不用靠近我便已经幻想到浓烈刺鼻的火药味,船只三三两两驶向城岸。
就快到罗城了,要到…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