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打在驿站窗棂上,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屋内火盆里的炭火将熄未熄,映得墙上三人的影子摇曳不定。
顾清之跪坐在榻边,一手撑地,一手轻轻抚过武映雪的脸。她的脸比晨雾还要苍白,睫毛上的水珠还未干透,嘴唇泛着青紫。他指尖颤抖,仿佛触碰的是冰凉的玉雕,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映雪……”他低唤她,声音里带着祈求,“醒醒,我们到了。”
没有回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胸前微微起伏的衣料上——还好,还有气。他这才敢松开紧绷的肩膀,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手背蹭到脸上,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雨水和血。
“她流了不少血。”柳红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冷得像刀子,“你把她抱来,是要我给她唱挽歌?”
顾清之抬头看她。柳红儿站在火盆旁,手里攥着那本苏婉娘亲笔所写的戏册,纸页边缘已经卷起,像是被人翻了无数次。她穿着一身黑衣,袖口沾着泥,发髻散乱,却仍挺直了脊梁,眼神里藏着怒火。
“我带她来,是想让她活着。”顾清之声音沙哑。
“活着?”柳红儿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替你挡刀?她欠你的?还是你觉得她该死?”
顾清之猛地站起身,胸口一阵闷痛。昨夜那一战,他虽未重伤,但肩头的旧伤又被扯裂,此刻疼得像是要裂开。
“我没有要她挡刀。”他咬牙,“是我该死。”
柳红儿嗤笑:“你倒是会说。可你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苏婉娘?她为你挡过多少刀?最后呢?她跳井的时候,你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顾清之脸色一白,双手握成拳,指节发白。
“你闭嘴!”他低吼一声,眼底泛红,“我不敢看,是因为……因为我怕我看了,就再也走不出去!”
柳红儿愣了一下。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雨声。
“你不敢看她最后一眼,却敢让她孤零零地下葬。”她声音低了些,却依旧锋利,“你怕什么?怕你心里那点愧疚压垮你?怕你装了这么久的正人君子,最后被人揭穿是个懦夫?”
顾清之喘着气,胸口起伏剧烈。他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懦弱。
他确实不敢看苏婉娘最后一眼。
他怕自己看到她冰冷的脸,会忍不住跪下来哭一场,怕自己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负心汉”,怕自己会失去武家的支持,怕自己连眼下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冷漠。
可现在,他抱着武映雪一路狂奔,怀里的人血流不止,他才真正意识到——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不是为她活下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为了赎罪。”
柳红儿皱眉。
“你拿什么赎?”她问,“用命?你配吗?”
“我不知道。”顾清之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破口,“但我不能看着她也死。”
“她为你拼命,你却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柳红儿冷笑,“你以为你现在抱着她,就能还她什么?”
“我知道我还不了。”顾清之抬头看她,目光坚定,“但我至少还能救她一次。”
柳红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一丝暖意,反而像刀子一样冷。
“救她?”她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昏迷的武映雪,“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被你救?”
顾清之怔住。
“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柳红儿轻声道,“她已经为你豁出去了。现在你再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她说完,转身走到桌边,将戏册摊开,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
“这是婉娘留下的最后一份戏册。”她低声说,“里面夹着一封信,我一直没让你看。因为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
顾清之沉默地走过去,坐下。
“现在我决定让你看。”柳红儿将信抽出来,递给他,“你想知道她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他接过信,手有些抖。
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是他熟悉的笔迹。
【亲爱的清之:
若你读到此信,我已不在。
你不必愧疚,只愿你记得,那年游园,我是真心待你。
戏未终,人未散。你若还记得我,请别让这出戏就此落幕。
婉娘绝笔】
信纸上的字迹被泪水晕染了一小片,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顾清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
“我欠她的……早已还不清。”他喃喃自语。
柳红儿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你哭也没用。”她冷冷道,“你现在哭,能让她回来吗?”
“我知道。”顾清之睁开眼,眼里一片通红,“但我想完成她的心愿。”
“她的心愿?”柳红儿嗤笑,“她的心愿,是你能记住她,而不是继续当个懦夫。”
“我会记住她。”顾清之缓缓站起身,看向柳红儿,“也会记住你。记住你们为我做的这一切。”
柳红儿瞪着他,忽然觉得心头一堵。
“你要是真记得,就别再让她为你拼命。”她指着榻上的武映雪,声音拔高,“她不是苏婉娘,她不该替你承受这一切!”
顾清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不会再让她为我拼命。”他说,“但她已经做了选择,我只能陪她走完这一程。”
柳红儿咬牙,猛地伸手去抢他怀里的戏册。
“把戏册给我!”她厉声道,“你已经不配碰它!”
顾清之本能地往后一躲,却被一只手拦下。
“别动戏册。”
声音虚弱,却清晰。
柳红儿猛地回头,只见武映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清亮,唇角微微扬起。
“戏未终,我们还没输。”她轻声道。
柳红儿怔住,眼眶一热。
顾清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武映雪慢慢坐起身,动作缓慢却坚定。她一手按着肩膀的伤口,血迹渗出布条,另一只手伸向桌上的戏册。
“戏册……不能丢。”她轻声道,“那是婉娘留给我们的证据。”
柳红儿深吸一口气,将戏册递到她手中。
顾清之站在一旁,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恨我?”他忽然问。
武映雪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如水。
“我恨过。”她轻声道,“但现在,我只想完成这出戏。”
“可我……”顾清之喉咙哽住,“我怕我连这出戏都演不好。”
“那就别演。”武映雪淡淡一笑,“我们就唱,唱到最后。”
柳红儿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好。”她点头,“那我们唱到最后。”
门外,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开,照亮了三人坚定的神情。
屋外,一道黑影悄然现身于驿站门口,低沉的嗓音透过风雨传来——
“赵大人交代,务必带回戏册。”
武映雪缓缓站起,目光清冷。
“这一出,我们来唱。”她轻声道。
风雨中,三人的身影站成一线,背对背,面向即将袭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