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尘乐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柴房里头。
他第一反应是父亲他怎么样了,他狼狈地挣扎着起身,在踏出门去的那一秒,脑海里想起了尘如缘说的那句话。
“走吧,走得远远的。”
他,犹豫了。
他不敢去尘家庄,怕看到的是一片血腥;他不敢离开尘家庄,怕养育他十几年的父亲对他失望。
进亦怕,退亦怕,在最后关头,他毅然决然选择走,因为他明白,这一切都是必然要发生的。
隐退山林,学好巫医,这才是父亲希望的。
直到后来……
重伤逃亡的楚君墨,那时他十五岁,身后无数官兵被皇子下令追杀活捉他。
楚君墨走投无路,只能没日没夜地跑,就那样跑到了尘乐的屋外,才撑住木门缓缓倒下。
尘乐早早听见了动静,急急忙忙地过来,见眼前的少年样貌气质不凡,心里了然,这怕就是脑海里那个最后杀了他的坏人物了。
尘乐抬脚离开,却未曾想竟遭到反噬,心口不断产生疼痛,顾不得其他,为了活命,背起楚君墨就去了里屋,心痛的感觉这才缓解。
昏迷了不知多久,楚君墨才猛然惊醒,迅速起身,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扶着墙走出门。
万里竹林突现这一方小地,尘乐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这么快醒了?趁热快把药喝了吧。”
见尘乐靠近自己,楚君墨下意识地皱眉后退:“不了,多谢。”
他那嫌弃和疑惑的眼神让尘乐叹气:“唉,怎么捡回来的人都这么有防备之心呢?”
“是你救了我?”
“是啊,不准备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吗?”
楚君墨挑眉疑惑歪头,“是恩人还是恶人我自会分辨。”
“我这方圆百里未曾见过除了我还有人居住,你……是如何跑到我这里来的?”
听见此话,楚君墨冷脸:“我凭什么说,你只需将我照顾好,待我杀了他们!报仇归来定会报答你。”
“报答?怕是暴打吧……”
尘乐见这少年小小年纪怨气如此之大,只好压下脾气好好劝导:“我知你有恨有悔,但做人就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啊,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那倒不如让他们去死!”
他剑眉紧锁,打断尘乐的话,眼中闪烁着仇恨与疯狂,声音都带着颤抖。但……似乎没把尘乐的话听进去。
“你这你这,我跟你说,你可不许这么想。”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尘乐实在是劝不动了,挥了挥手:“罢了罢了,记得日后不要来杀了我就好。”
楚君墨冷哼一声:“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我自然不会动你。”
尘乐无奈摇头,将药碗推到他面前:“行,那你先把药喝了,好好养伤。”说罢,便要做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接下来几日,尘乐悉心照料楚君墨,两人交流渐多,他也不再那么防备尘乐。
一日,尘乐采完药回屋,却发现楚君墨不见了踪影,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大恩日后必报。”
尘乐苦笑,轻声呢喃:“这小子,还是走了。”
养好伤的楚君墨提着剑,一步一步踩过尸体,踏过几百级台阶。
他一步一剑,从大门外杀到了大殿内,衣摆被鲜血染透,眼底却燃着不灭的火。
雅渊国陛下却像是不把他当回事,抬手轻轻一挥。
暗卫瞬间将他擒拿,陛下勾唇一笑,“传旨下去,楚君墨从此被封为北漠王爷,在北漠驻守,卫国打仗。”
楚君墨看向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的那位,眼里翻涌着不甘、愤恨,还有深入骨髓的痛苦。
后来,他在北漠杀疯了。
凭借着一股疯劲,他打了三年又五年,用实力闯出北漠一片天,从此无人敢直面宣战于他。
可雅渊国的人,只知道他是个空号王爷,只知道他父亲是个靠不正当手段爬上妃子床的下人,只知道他是和他父亲一样的白眼狼,是和他母亲一样的贱货。
回忆之外,楚君墨捂住怀里沈清黎的眼睛,指尖微颤。
小时候的自己,竟是如此狼狈偏执……
反观沈清黎眼里没有恐惧,全是敬佩。
她扒拉开他的手,抬头震惊地看向他,脱口而出:“楚君墨!我靠,你居然这么能打吗!”
楚君墨移开眼神,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只淡淡回了句:“嗯。”
这片遍地长春花的地方,氧气稀薄得厉害。沈清黎多说几句话,就觉得头昏昏沉沉,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就在此时,不远处凭空出现了一个奇形怪状、呈漩涡状的“门”。
楚君墨立刻将昏迷的沈清黎打横抱起,起身大步跨向那里。
光芒一闪,他们竟直接抵达了蛊族的宫殿内。
楚君墨疑惑地看向周围,将沈清黎小心地放下地靠在自己怀里。
族长和芸白出现,对着他点头致意。
族长开口道:“你先带她休息吧,午时我就教她学巫医。”
“好,多谢。”楚君墨颔首。
他重新将沈清黎抱起,走向屋子。族长和芸白对视一眼,终究是没说什么。
那个回忆球说明了一切。
当年,芸白看着尘乐被打晕带走,又看着尘如缘被众人刺死。
她终究是没狠下心,没让尘如缘被折磨得尸骨无存。
在众人都离开尘家庄后,她独自回来,将尘如缘的尸体好好安葬在了尘家庄后山的槐树下。
当初尘乐回来过,他在救下楚君墨后,终究是放不下,回了尘家庄。
尘家庄没了家主,虽未被破败,却也只剩几个守着庄子的老人。
他找了许久,许久……
尸体早就不在了,直到那老人跟他说:“庄主死了后,半夜有一姑娘来庄子上,就在槐树下,埋了他。”
他了然,可他心里明白,芸白应该恨自己,也应该恨这尘家庄的。可她还是回来安葬了尘如缘。
就这么想着,看向槐树的眼渐渐被模糊,泪光一片,心头隐隐作痛。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无缘再见她,也不配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