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长沙春末，湘江的晨雾总裹着水汽，慢悠悠漫过老巷的青石板。南康白起蹲在自家后门的石阶上时，裤脚还沾着夜里的露水，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糯米糍粑——是母亲早上从蒸锅里抢出来的，外皮结着一层薄硬的壳，咬下去却能尝到内里软乎乎的甜。
他没心思吃。眼睛直勾勾盯着江面上的渡船，那船身是深褐色的，被江水浸得发亮，橹桨一沉一浮，划开的水纹像撒了把碎银，慢悠悠飘向对岸的橘子洲。风裹着江腥味吹过来，混着巷口早点摊飘来的糖油粑粑香，南康吸了吸鼻子，把糍粑往兜里塞了塞，踮着脚想看清船上的人。
“起子！风大，进来穿件薄褂子！”母亲在屋里喊，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南康应了声“晓得了”，脚却没动。他喜欢看渡船，喜欢听橹桨划水的“哗啦”声，还有渡船工扯着嗓子喊的“走喽——到洲上去喽——”，那声音裹着水汽，比屋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湘剧更有意思。
他家住的老巷紧挨着湘江，门口的青石板路被几代人的脚磨得发亮，墙根下总坐着几个摇蒲扇的老人，手里捏着紫砂茶壶，聊着谁家的崽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菜种得好。南康不常凑过去，那些老人看见他，总爱笑着说“这细伢子生得真俊，像个小丫头”——他不喜欢这话。上次巷口的虎子就指着他的齐耳短发笑，说他不敢上树掏鸟窝，是个“胆小鬼丫头”，南康气得把手里的弹弓扔在地上，跑回了家。
比起和院里的孩子疯跑，他更爱躲进父亲的书房。书房在屋子最里侧，有一扇朝西的窗，下午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架上。父亲是中学教语文的，书架上摆着不少书，有封皮磨破的《三国演义》，有带着注释的《唐诗三百首》，还有些封面上印着外国字的书。南康不认字，却喜欢踮着脚够书架最下层的书，把书抱在怀里，闻纸页里散出的旧墨香——那味道不像母亲的皂角味，也不像江里的水腥味，是种安安静静的香，像晒了太阳的被子。
这天傍晚，父亲下班回来，手里多了个牛皮纸包。南康正趴在门槛上画圈圈，看见父亲，立马站起来，小跑着凑过去。“猜猜爹给你带了啥？”父亲把纸包递给他，声音里带着笑。南康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本《西游记》，封面上画着孙悟空，金红色的战甲，手里举着金箍棒，背景是飘着云彩的蓝天，油墨印得鲜亮。
“爹，这是……”南康的眼睛亮了，手指轻轻碰着封面上的孙悟空，生怕把颜色蹭掉。“给你看的。”父亲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翻开书。书页是糙糙的纸，摸起来有纹路，里面还有插图：唐僧骑着白龙马，猪八戒扛着钉耙，沙僧挑着担子，一行人走在山路上。
父亲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念：“话说东胜神洲傲来国海中有一座花果山，山顶上有一块仙石……”南康靠在父亲怀里，耳朵贴着父亲的胸口，听着父亲的声音，还有胸腔里稳稳的心跳声。他盯着插图里的石猴，看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纸里跳出来。母亲端来一碗甜酒冲蛋，放在桌上，热气裹着酒香飘过来，混着书页的墨香，暖融融的。
念到石猴发现水帘洞，被众猴拜为“美猴王”时，南康的手指忍不住在插图上画圈，小声问：“爹，孙悟空能打过湘江里的鱼吗？”父亲笑了，刮了刮他的鼻子：“孙悟空能大闹天宫，湘江里的鱼啊，肯定怕他。”南康点点头，觉得孙悟空比巷口的虎子厉害多了——虎子只会上树掏鸟窝，孙悟空却能飞，还能打妖怪。
天慢慢黑了，窗外的江面上亮起了渔火，一点一点，像星星落进了水里。父亲合上书，把南康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明天再念，好不好？”南康点点头，眼睛却还盯着放在枕头边的《西游记》。父亲走后，他偷偷把书抱进怀里，闻着油墨香，慢慢睡着了。梦里，他跟着孙悟空坐上了湘江的渡船，橹桨划着水，船一直开，开到了橘子洲头，那里的橘子树结满了黄澄澄的橘子，像挂满了小灯笼。
第二天一早，南康醒得格外早。他抱着《西游记》蹲在后门的石阶上，一边啃着热乎的糯米糍粑，一边看江面上的渡船。橹桨又开始“哗啦”“哗啦”地划水，渡船工的吆喝声又响了起来。南康咬了口糍粑，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想，等父亲今天回来，一定要问问孙悟空有没有见过湘江的晨雾，有没有坐过这样慢悠悠的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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