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峰的后山,春意比前山来得更腼腆些。新篁初解箨,翠色尚浅,只在日头最暖时,才肯泼洒下一片晃动的、嫩生生的影子。风是常客,穿过万千修竹的间隙,便有了形与声,如浪如涛,低吟浅唱,日夜不休。
这日午后,风恰是轻柔。陆雪琪于小竹峰处理完几桩琐务,回到大竹峰自家院落时,便见张小凡不在惯常待的厨房或菜园,院中空寂,唯有晾晒的药材在微风里散着清苦的香。她眉梢微动,神识轻扫,便察觉那人气息隐在后山那间他偶尔用来琢磨些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僻静竹屋里。
她素知他脾性,若专心捣鼓什么时,最不喜人打扰。心下微奇,却也不急,自去沏了一壶清茶,于院中石桌旁坐下,看云影漫过远山。茶水温热,入口回甘,她难得有这般全然闲暇的辰光,什么也不思,什么也不想,只觉风过竹林的声音,听久了,也能熨帖心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竹屋那厢的禁制波动了一下,旋即一个身影略显急切地快步走出。张小凡手里似乎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用一块素青的布帛盖着,瞧不清内里。他抬眼看见院中静坐的陆雪琪,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又被另一种明亮的、近乎孩童献宝般的雀跃盖过,脚步加快了几分。
“雪琪,你回来了。”他走到近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似是方才在屋里憋着气,此刻才吐出来。
陆雪琪抬眸,见他额角隐有细汗,目光却亮得灼人,视线不住地往手中那青布遮盖之物上瞟,又强自按捺着。她放下茶盏,清冷的目光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嗯。你……在忙什么?”
张小凡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斟酌言辞。他平日言辞便不算伶俐,此刻更显笨拙,只将那覆着青布的物事又往怀里拢了拢,才低声道:“没、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胡乱画了点东西。”
画?陆雪琪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她与他结缡多年,深知自己这位道侣,于修行、于厨艺、甚至于摆弄些阵法符箓,皆有天赋耐心,唯独对那等吟风弄月、笔墨丹雅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坦言自己并无那份灵性与耐性。怎地今日,竟起了作画的兴致?
“画?”她语气平静,尾音却微微上扬,显是疑问。
张小凡的脸似乎更热了些,耳根泛起可疑的薄红。他左右看了看,仿佛这空寂的院落里还藏着旁人,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将手中之物轻轻放在石桌上。那物事方正,似是一卷轴。
“就是……随手画的。画得不好,你……你别笑话。”他声音越说越低,手指捏着青布的一角,竟有些迟疑,不敢揭开。
见他这般情状,陆雪琪心中那点讶异化作了浅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待与柔软。她并不催促,只静静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惯常握棍、掌勺、刻画符文,沉稳有力,此刻却因紧张而微微用力,指节有些泛白。
终于,张小凡指尖一动,将那方素青布帛轻轻揭了去。
一副装裱得颇为细致的卷轴露了出来。檀木为轴,素绢为裱,竟有几分郑重其事的样子。他双手将卷轴小心拿起,缓缓展开。
画卷完全呈现在陆雪琪眼前。
正如张小凡所说,这画……着实算不得好。
画幅不大,用的是寻常的宣纸,墨色也非顶好的松烟,显得有些平淡。笔触更是生涩,线条时重时轻,转折处尤显僵硬,看得出执笔之人于此道极为陌生,全无章法技巧可言。
画的是一片竹林,竹林前并肩立着两个人影。画者对背景的竹林显然无力细描,只以潦草而重复的墨线勉强勾勒出竹竿与叶片的轮廓,密密一片,倒也有了几分竹林郁郁的意趣,只是那笔力,着实透着股笨拙的认真。
引人注目的,是画中那并肩的二人。
画手明显在这人物描绘上花了更多的心思,每一笔都落得极为缓慢郑重,透着一股子全神贯注的用力。可这用力,并未化腐朽为神奇,反而让画面显得有些板滞。从服饰上,能辨出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着深色衣衫,款式简单,笔触异常地沉厚粗实,墨色甚至因反复描绘而略显凝滞,使得那身影看上去异常沉稳,甚至……透着一丝画虎不成的木讷之感。女子则是一袭浅色衣裙,画者在描绘她时,笔触似乎下意识地放轻了些,试图勾勒出飘逸之态,衣裙的线条试图画出迎风微扬的样子,肩头垂落的发丝也细细描了几笔,想要表现出一种轻盈秀美。然而力有不逮,那飘扬的衣袂和发丝,线条断续,显得有些生硬,并未能真正展现出飘然出尘的仙气,反倒因这用心的轻逸与整体笨拙的画风对比,透出几分稚拙的可爱。
最奇的是两人的面容。画者不知是自觉技艺太差,难以传神,还是别有顾虑,竟未曾描绘正面。两人皆是侧身而立,目视着画幅之外的远方,那侧脸仅仅是用最简洁的寥寥数笔勾出轮廓,眉眼鼻唇皆模糊难辨,看不清具体模样。唯有那彼此牵握在一起的手,画得格外清晰——男子宽厚的手掌轻轻握着女子纤细的手指,虽笔法简单,却因那份格外,显出一种不容错辨的紧密与温柔。
整幅画,便如此这般:背景潦草,人物朴拙,面容模糊。与其说是一幅画,不如说是一个全然不通此道之人,凭着记忆里最深刻的轮廓与感觉,笨拙而执拗地留下的印记。画中无飘逸之气,无灵动之韵,只有一股子沉甸甸的、几乎要透过纸背溢出来的用心。
陆雪琪静静地看着,初看时,确为那生涩至极的笔法所愕。然而目光流连其上,掠过那笨拙却异常厚重的男子身影,那试图轻盈却难掩稚气的女子侧影,那紧紧相牵的手,那一片潦草却代表他们安身之处的竹林……她的眸光,渐渐深邃,如同幽潭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
张小凡屏息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妻子脸上,试图从那惯常清冷无波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评判。他看见她长睫微垂,在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唇角线条依旧平直,瞧不出喜怒。他心头那点邀功般的雀跃慢慢冷却,被忐忑取代,手脚都有些无措起来,忍不住低声道:“是……是画得太难看了。我、我本就不善此道,胡乱涂鸦,污了你的眼……”
他话音未落,却见陆雪琪倏然抬眸。
那双清澈如寒星、又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正正望着他。里面没有笑意,也没有嫌弃,只有一片沉静的、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吸纳进去的专注。她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画卷,而是悬在画卷上方,虚虚拂过那画中并肩的人影,最后落在那双牵握的手上。
“为何想起作画?”她问,声音比春风更轻,却字字清晰。
张小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老实道:“前些日子,去河阳城采买,偶然见一书斋里挂着些山水人物画,有……有画夫妻偕游的。我瞧着,便想着……”他顿了顿,脸颊微热,“想着我们结缡多年,竟未曾留下一幅这样的画。那些画师画得虽好,可总觉得……那不是我们。便生了念头,想自己试试。”
他语速渐快,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我知道我画得丑,连模样都画不像,怕画坏了反而不好,便只敢画个侧影。这竹子也画得乱七八糟……可、可我就想画一个咱们站在一块儿的样子,就在这大竹峰,就像平日那样。” 他的目光落回画卷上,看着那笨拙的牵手身影,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坚定,“便是画得再难看,这也是我心中的样子。”
竹涛声隐隐传来,风吹动陆雪琪鬓边一丝碎发。她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回那幅“难看”的画上。这一次,她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将每一道生硬的墨线,每一处笨拙的顿笔,都刻入眼中。
半晌,她忽然伸手,将石桌上自己方才用过的茶盏轻轻移开,又将那画卷小心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然后,在张小凡不解的注视下,她自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不过指节长短的细杆小笔。这笔并非用于书画,而是她偶尔批注案卷或刻画简易符文所用,笔尖极细,储墨甚微。
她并未另寻砚墨,只将笔尖在方才饮尽的茶盏底,那一点点未曾干涸的、极淡的茶渍上轻轻一蘸。笔尖润上些许褐色的茶痕,色泽浅淡,却有一种天然的温润。
张小凡怔住,不知她要做什么。
只见陆雪琪悬腕提笔,在那幅画的右上角,那片潦草竹林之上的空白处,落下笔尖。
她的字,便如她的人,清峭孤直,风骨嶙峋。此刻以茶代墨,以细笔书写,少了几分剑气锋芒,多了几分难得的婉转与宁静。笔尖游走,茶痕渗入宣纸,留下十三个清浅却筋骨俱在的小字:
年年有风,风吹年年,慢慢即漫漫。
字迹落成,她轻轻搁下笔,静观那茶色字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与下方那笨拙的墨画融为一体,竟奇异地调和了那生硬的观感,仿佛给这幅朴拙的画,注入了一丝悠长的、带着茶香的呼吸。
张小凡呆呆地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画,再看向妻子沉静的侧颜。他平素所阅,多涉修行典籍、方物图志,乃至丹方阵诀,于这等闲情偶寄、以字入画的雅趣,确是极少涉猎。但这十三个字,他却奇异般地读懂了。那并非什么深奥的警句,只是将最寻常的时光与风,叠唱成一句低徊的偈语。年年岁岁,风总是有的,吹过旧岁,又来新年,循环往复。而这慢慢走过的寻常光阴,连缀起来,便是他们共同渡过的、看不见尽头却踏实无比的漫漫长路。
这画,这字,一拙一雅,一浓一淡,一具象一空灵,并置于这素绢之上,竟像极了他与她——他拙于言辞,心思厚重如墨;她清冷少语,心绪飘渺如风。可偏偏是他们,在这大竹峰的竹涛声里,携手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心口被一股温热潮涌的情绪涨满,那情绪太过汹涌,堵在喉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只能伸出手,不是去拿画,而是轻轻覆在陆雪琪置于石桌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凉,他的掌心却因紧张激动而滚烫。
陆雪琪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上,那清冷的眉眼,在午后渐斜的日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极柔和的暖金,唇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悄然深了些许。
“画的不好,”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似春溪破冰,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但……甚好。”
张小凡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带着鼻音的:“嗯。”
风又起了,这次穿庭过户,拂动两人的衣发,也拂动了石桌上那幅拙劣却珍贵的画。画中人的衣袂似乎真的随风动了动,那牵着手,仿佛握得更紧了些。茶渍写就的字迹边缘微微晕开,像是时光温柔地抚过它们的痕迹。
“收起来吧。”陆雪琪轻声道。
张小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画卷重新卷起,用那方素青布帛仔细包好,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我……我去寻个妥帖的盒子装起来。”他抱着画轴,脸上那点赧然早已被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亮取代。
“嗯。”陆雪琪应了一声,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那背影因怀中的画轴而显得格外挺直,甚至有些雄赳赳的意味。
她重新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凉茶入喉,别有一番清冽回甘。
夕阳西下,将大竹峰的万千竹影拉得老长,交织成一片跃动的、金色的网。网住了竹屋,网住了小院,也网住了这寻常午后,一段关于拙画与清词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静谧时光。
远处,竹涛声声,如岁月深处的回响。
年年有风,风吹年年。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慢慢”,可以一起走成“漫漫”。
——
(小剧场)
竹屋内,灯花轻爆。
“此处运笔,当以腕力带过,轻提慢收。”陆雪琪清冷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立在案边,垂眸看着铺开的宣纸,指尖虚点着纸上一处歪斜的竹节,“你这一顿,浊了。”
张小凡握着笔,鼻尖几乎要凑到纸上,闻言赧然地“哦”了一声,手腕却更僵了。他悄悄抬眼,瞥见妻子专注的侧颜被灯火镀上一层暖光,长睫微颤,在自己心湖里荡开涟漪。心思一岔,笔下那本该劲瘦的竹竿便软塌塌地歪了出去,墨迹还晕开一小团。
“又错了。”陆雪琪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我手笨。”他忙道,语气诚恳得过分,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逞般的光亮,“雪琪,这手腕的力道……究竟该如何?我总拿捏不好。”说着,已将笔递过去些许,身子也朝她那边偏了偏,留出刚好能容一人站近的空隙。
陆雪琪静默一瞬,目光在他写满“纯良无措”的脸上停了停。终是上前半步,伸出右手,轻轻覆在他执着笔的右手背上。微凉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皆是一顿。
“这样。”她声音低了些,引着他的手,压腕,起势。袖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臂。
他的心跳得有些急,几乎要盖过窗外竹涛。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冷的淡香,混合着墨与纸的气息。她的手很稳,带着他的手,在纸上缓缓行过,一道挺拔而灵动的墨线便迤逦而生。他的心思却早不在笔尖,只觉那覆在手背上的凉意,正一点点被自己的体温熨热,暖得人心尖发颤。
“懂了吗?”她问,气息浅浅拂过他耳畔。
他喉结滚动,忽然反手,将那微凉的手轻轻握在掌心,连同笔杆一起包住。“好像……还不太懂。”他低声说,耳根泛红,目光却灼灼地看着纸上那并排挨着的、一大一小两只手,还有那棵终于画得像样了些的竹子,“这里……怎么转弯来着?”
陆雪琪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了一下,没抽开。她抬起眼帘,清泠的眸子映着灯火和他近在咫尺的脸,那里面的墨色似乎深了些,有些看不透的情绪缓缓流动。半晌,她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气息拂过他下巴。
“这里,”她重新施力,带着他的手再次移动,笔尖在纸上留下缠绵的轨迹,“要这样。”
笔锋婉转,墨色氤氲。那竹枝终于画成,在灯下透着相依的姿态。他的手心滚烫,将她的手也焐得温热。交叠的影,被灯火拉长,投在窗纸上,风吹过,影也随之晃动,纠缠着,分不清彼此。
夜还很长,画,似乎可以一直这样“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