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慎仍在田家酒楼二楼端坐,不疾不徐地破解谜题,从“天工开物”到“西域诸国”,百八十题了,竟无一字差池。
程少商在楼下虽听不懂,却越听越好奇,小声嘀咕:“这袁公子什么来头,这么厉害?”
旁边一位小女娘当即热情地给她解惑:“你连善见公子都不知道?他可是胶东袁氏的嫡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三年前代师辩经,名满都城;如今不过廿一岁,已是副相,位高权重,简在帝心。每年上元节他都会来田家酒楼猜灯谜,就没有他解不了的题,年年都是头筹呢!”
程少商撇了撇嘴,评价道:“每年都来猜谜,年年都能答的出来,这人得有多无聊。”
漼玖玥听到程少商这句“无聊”,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舒服。她虽与袁慎只通过书信往来,但三年来的交流,让她深知他的博学与不易。
她忍不住出言维护:“能年年破题,非博闻强识不能为,何谈无聊?袁侍中胸中所学,非你我能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缕清风,穿过楼下的喧闹,飘进二楼袁慎耳中。袁慎本在专注拆解谜题,指尖捏着羽扇的扇骨,闻言几乎立时顿住——不是旁人,正是他念了三年的声音,那时还是稚气未脱的清亮,如今添了少女的柔润,却更勾人魂魄。他抬眸,目光穿过熙攘人群,精准落在那抹藕荷色身影上。
灯笼的光在她发间流转,金箔小钗折射出细碎的光,垂挂髻被风拂得微松,几缕乌发贴在颊边。她肌肤胜雪,被周围的灯火映得近乎透明,连垂在肩头的披帛,都似沾了她的气息,软得不像话。她微微蹙眉,眉峰像远山含雾,眼底满是替他不平的认真,那护犊子的模样,活像一只竖起绒毛的小兽,娇憨又执着,实在是可爱极了。
袁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疏冷瞬间融化——三年前初见,她还是个扎着双环髻的小女娘,已是粉雕玉琢;如今更添了几分长开后的明艳,还是这般夺目:不是身旁何昭君那般灼人的火,也不是寻常贵女的矜贵,而是清润又鲜活的美,像雨后初绽的玉兰,又像月下流淌的锦江,让人看一眼,心就软了半截。
他喉结轻滚,指尖无意识摩挲扇面,连原本流畅的解题思路都乱了——原来“相思”二字,落到实处,竟是见她一眼,便再难专注旁事。
今夜的上元重逢绝非偶然。为了这一面,他早已提前打探好了她的行程,甚至连自己的衣着打扮、神态举止,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只为以最好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
另一边,楼垚看着人丛中的程少商,被她那率真不羁的模样吸引,眼神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仰慕。这一切,都被身旁的马婉昭与漼珂看在眼里,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就在这时,袁慎忽道:“今日最后一题,在下所出,彩头为‘星汉昭明’酒一坛。”他的声音清朗,压过了楼下的喧嚣。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连程少商也忍不住抬头,她喜欢酒,一听这名字就来了兴致,也想赢下送给阿父。
袁慎环视一周,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漼玖玥身上,缓缓开口:“谜面是:‘锦江堤畔月,照破万卷书。本是江南客,偏解洛城符。’ 打一物。”
这谜面一出,众人皆陷入沉思。“锦江堤”、“江南客”,显然与清河漼氏有关,而“照破万卷书”、“解洛城符”又似与学问、政令相关。
程少商擅长数学,对此类文谜却是一窍不通,虽失望却也只得放弃。
漼玖玥听到谜面,心中却是一动。“锦江堤”是他们初次结缘的信物,“江南客”或许指的是她?若真如此,“照破万卷书”或许是指她造纸印刷之术,“洛城符”则暗指袁慎身为御史大夫,掌监察司法之权。这谜题,分明是他为她特设的!
她抬起头,望向二楼,只见袁慎也正看着她,目光柔和,带着一丝期待。漼玖玥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可是‘文心纸’?”
袁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抚掌笑道:“正是!锦江堤畔,乃女傅封地;月照书卷,纸载文章;江南客解洛城符,正谓女傅造纸之术,遍传京华。漼女傅,果然聪慧。”
话音刚落,楼下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议论声。
“这女娘是谁?美的不可方物,还能解出善见公子的题!”
“是极,方才只觉声音清亮,这一抬头,连楼上的花灯都失了色!”
“何止好看!你没听袁御史叫她‘漼女傅’?这必是清河漼氏的文昌公主啊!”
“就是漼郡主,我三年前去过漼氏的七夕雅集,亲眼见袁公子给郡主递玉佩。”
“早听说漼氏嫡女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比传闻中还要惊艳——你看她站在那儿,周围的女娘都显得普通了!”
“这‘文心纸’是文昌公主首创啊,善见公子岂非特意设题?”
在热烈的议论声中,不少人踮着脚往漼玖玥方向望,连方才不屑的程少商,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不得不承认,在她贫瘠的前半生中,这袁公子与漼郡主的确极为出众。
但想到这内定的“彩头”,她还是有些遗憾,小声嘀咕:“所以他俩认识?世界是个大草台班子,我们都是他俩调情的一环是吗?果然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