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
无边无际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亘古的虚无。
赤司征十郎悬浮其中,意识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能感受到那份虚无啃噬灵魂的寒意。
然后,一点幽光悄然亮起。
那是一片巨大而古老的梅树,枝干虬结苍劲,却开满了繁盛到极致的花朵。不是寻常梅花的粉或红,而是纯粹的、不染一丝杂质的白。
它们似雪非雪,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每一片花瓣都如同冰雕玉琢,晶莹剔透,照亮了这一方死寂的黑暗。
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孤寂。
扑簌簌——
花瓣无声地飘落,如同下着一场寂静的雪,落在虚无的地面上,却没有堆积,只是悄然消失,周而复始。
在这棵巨大的、散发着冰冷光辉的白梅树下,站着一位女性。
她穿着素雅的浅色和服,上面绣着极其精致却并不张扬的暗纹。
一头雪白的长发如同流泻的月华,垂落至腰际。
她的身姿窈窕,气质温柔娴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初看清她侧影轮廓的那一瞬,赤司征十郎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几乎停滞。
那个背影……那模糊的轮廓……
但当她缓缓转过身,露出全貌时,那短暂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恍惚瞬间消散。
不是她。
不是梅。
眼前的女性拥有一张极美的面孔,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温柔到极致的美丽。
她的肌肤白皙,五官精致柔和,浅金色的眼眸如同融化的蜜糖,蕴含着无尽的慈悲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
她看着赤司,唇角带着一丝极其温柔的、淡淡的笑意。
她的美,与北条优纪那种刻意模仿、流于表面的赝品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温婉和通透。
然而,赤司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在她的面部轮廓上。
如果——
如果唐泽梅能够顺利长大,褪去少女时期的青涩与那份自我保护般的慵懒厌倦,她的骨相舒展开来,或许……就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抛开那雪白的长发和浅金的瞳色,抛开那截然不同的温婉气质,那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形的精巧……存在着一种惊人了、令人心碎的相似性。
一种基于血缘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赤司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
如果梅长大……这个他从未敢仔细设想的“如果”,此刻以这样一种残酷而美好的方式具现在他面前,几乎要将他强撑的冷静彻底击碎。
他看到她可能会有的未来模样,却也更深刻地意识到,那个未来,永永远远地失去了。
“真是个执着的年轻人。”
女性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花瓣飘落,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却又含着深深的怜悯。
她那浅金色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直抵他内心深处那片早已冰封荒芜、却又依旧沸腾着绝望执念的深渊。
赤司征十郎猛地清醒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梦境。
过于清晰的感官,过于真实的细节——他能看清巨大梅树树干上每一道沧桑的纹路,能分辨出她和服上那繁复而优雅的刺绣花纹,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清冷幽远的梅香。
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置身于一个绝对超现实的空间。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异色的双眸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审视,尽管心底依旧波澜滔天。他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请问,您是?”
女性温柔地注视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浅金色眸子里,悲伤似乎更深了一些。她轻轻抬起手,一片散发着幽冷白光的花瓣恰好落在她的指尖。
“我叫唐泽艾丽娅…”
她的声音空灵而遥远,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而来。
“是那个孩子……素未蒙面的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