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薄雾未散,城外老枇杷树的叶子凝着露珠。林晚星换了月白骑装,褪去宫装繁复,多了几分利落。她不让护卫靠近,自己提着小行囊,在树下踢着石子等他。
远处马蹄声渐近,乌骓马踏破晨雾而来,谢清晏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眉宇间带着边关风霜。看见她时,那点锐利骤然软化,翻身下马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殿下。”他拱手,声音因长途跋涉沙哑。
“不是殿下了,这一年,我叫阿鸾。”林晚星把行囊塞给他,又指了指他腰间那枚被摩挲发亮的平安佩——去年她所赠,“将军也别总绷着脸,就当陪我这个寻常姑娘走一程。”
谢清晏低头看见她发间的枇杷簪,想起信上歪扭的枇杷果,喉间低笑,解下披风仔细给她披上,带着硝烟与阳光混合的味道:“好,阿鸾。”
青羽鹦鹉落在枇杷树梢歪头看他们,林晚星拉过他的手腕往官道跑:“快走,江南的枇杷熟了,再晚就赶不上了。”晨雾散开,两人身影被拉得很长,乌骓马在后慢悠悠跟着,蹄声笃笃,数着前路的日子。
路上,他们不提边关与宫规。谢清晏指路边草木,说哪些是边关将士常用的药材;林晚星讲皇城趣事,说御花园的枇杷树不如城外这棵甜。傍晚歇在驿站,她抢着给他磨墨,看他借油灯写家书,字里行间总问“阿鸾今日可还开心”。
路过江南小镇时恰逢枇杷节,街上满是提着竹篮的姑娘,筐里枇杷黄澄澄如小太阳。林晚星拉着谢清晏挤在人群里,举着两串糖画笑得眉眼弯弯。有人问他们是不是赶路的小夫妻,她脸一红,却听见谢清晏低声应“是”,声音像枇杷糖,在她心里化开甜。
那晚住河边客栈,窗外流水潺潺。林晚星趴在栏杆看月影碎成银辉:“去年你说边关的枇杷树栽活了,我就想和你一起看结果的样子。”谢清晏替她拢住乱发:“回去后,我在将军府也种一棵,明年结果摘给你吃。”她回头撞进他含笑的眼,才知有些等待从不是单向——边关风雪里,他守着家国,也守着她捎去的暖。
青羽鹦鹉偶尔飞回皇城报平安,信上总写“一切安好”,却没提某个傍晚,谢清晏摘下她发间的枇杷簪,重新替她别在鬓角,她仰头时,看见他眼里盛着比江南月色更温柔的光。
半年后,江南枇杷落了,塞北风沙又起。回程那日,谢清晏牵着阿鸾的手,沿初遇的官道慢走。鹦鹉在头顶盘旋,他忽然低头:“想不想回宫里看看?换个身份。”不等她反应,已将她扶上乌骓马,披风裹着两人。马蹄踏过护城河时,她才发现他备了凤冠霞帔,藏在马鞍后的行囊里。
“你早就算计好了?”她捏着他的衣袖,指尖微颤。谢清晏勒住马,眼底映着宫墙剪影:“从在枇杷树下牵你手那天起,就算计了。”
他避开宫中耳目,将她从角门带入僻静偏殿。殿内燃着龙凤红烛,案上摆着交杯酒,墙上贴着囍字——是他早托心腹布置的。没有三媒六聘,没有百官朝贺,只有青羽鹦鹉落在窗棂上张望。谢清晏取过红绸,一端系她腕上,一端握在自己手里,牵着她对龙凤烛拜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案上供着他母亲的牌位),三拜时,他目光比烛火还烫:“阿鸾,从此你是我的妻。”
红烛摇曳,映着他解下她发间枇杷簪的动作,指尖划过鬓角,带着风尘磨不去的温柔。窗外月光漏进来,落在交缠的身影上,林晚星忽然明白,最安稳的归宿从不是某座城池,而是身边人的怀抱。
将军府后院很快种上枇杷树。谢清晏问她为何喜欢,她想了想:“我很喜欢一句诗,庭有枇杷树……剩下的我忘了。”春日抽芽时,她总坐在树下晒太阳,看他处理军务。他会放下卷宗走过来,从背后圈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等结果了,第一个摘给你。”
午后阳光斜切进书房,落在宣纸上。林晚星握着谢清晏的手教他写现代字,笔尖拖出歪扭的“爱”。“这字是喜欢,是放在心上的意思。”她抽回手,写了娟秀的“爱”与自己的名字“林晚星”。谢清晏指尖抚过“林晚星”三字,忽然道:“再教我写你的名字。”
掌心复上他的手背,墨香混着皂角味漫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教丈夫写名字,那时他刚追她,握笔紧张得手心冒汗。“这里要顿一下。”她轻声说,指尖蹭过他虎口,两人同时一顿。谢清晏转头看她,眼底的光比墨还浓:“阿鸾,你的过去……是不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院外喧闹打断了对话,是沈姨举着锅铲跑来:“公主,将军,‘番茄炒蛋’成了!”两人到厨房时,沈姨端上一盘红黄相间的菜,鸡蛋蓬松,番茄熬出汁,酸甜香气勾得人喉头微动——这是林晚星教的第一道菜,她费了大力才让沈姨明白,鸡蛋和“红果”(番茄)能炒在一起。
“尝尝?”她夹起一筷子递到他嘴边,眼里藏着期待——这是现代丈夫最爱的菜。谢清晏张口接住,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忽然觉得熟悉,像某个模糊梦里灶台上的香气:“很好吃,比御膳房的还合胃口。”那天晚饭,桌上摆着拍黄瓜、凉拌菜等“新奇菜”,谢清晏看着她给沈姨比划“凉拌”手势,忽然在“爱”字旁,用现代字笨拙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样,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就能挨在一起了。”
窗外枇杷树在暮色里摇晃,叶影落在纸上,给两个跨越时空的名字笼了层温柔的纱。
秋露凝在枇杷叶上时,产房里的血味终于被乳香冲淡。林晚星累得睁不开眼,听见谢清晏低哑的声音:“让我看看。”她费力掀开眼皮,见他抱着襁褓的手在轻颤——小小的婴孩额前覆着几缕柔软的红发,左眼睁开条缝,竟是剔透的红瞳,像盛着融化的朱砂。
“这……”沈姨手里的铜盆落地,清水泼了满地。谢清晏却笑了,用鼻尖蹭了蹭孩子的红发:“像她。”林晚星一怔,想起穿越前的旧照,自己小时候左眼尾有红痣,祖母也生着红发——那是家族罕见的遗传。
“是个女孩。”谢清晏将孩子抱到她面前,“她叫谢锦裀。”
消息终是传开。三日后,小太子谢珩带太医“探病”,瞥见摇篮里的红发脸色骤变。太医诊脉时手抖,银针刺破孩子指尖,血珠落在白绢上如红梅绽放。“妖孽!”谢珩后退,指着摇篮,“你与敌国妖女私通,生下这等怪胎!我这就禀明父皇,废了你这逆子!”
他转身要走,却被谢清晏的亲兵拦住。谢清晏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抱起谢锦裀。孩子似乎被惊醒了,左眼睁开,红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竟对着谢珩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却让谢珩脊背发凉。他看着谢清晏眼里毫不掩饰的护犊之意,忽然明白,这孩子就是谢清晏的软肋,也是他扳倒谢清晏的最利武器。
“我们走!”谢珩甩袖离去,靴底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宣告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偏院里,林晚星摸着谢锦裀的红发,指尖微颤:“会不会……太惹眼了?”
谢清晏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又亲了亲孩子的红瞳:“惹眼才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谢清晏的女儿,是我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窗外的枇杷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叶影落在摇篮上,像给那簇红发笼了层温柔的荫。萧烬打了个哈欠,红瞳又闭上了,小手却紧紧攥着萧彻的手指,仿佛早已懂得,自己的父亲正为他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天。
而皇城深处,谢珩正跪在龙榻前,声泪俱下地诉说着“妖孽降世”。病榻上的皇帝咳得更凶了,枯瘦的手指抓着锦被,眼里闪过一丝疑虑——红发异瞳,倒让他想起早年听过的一个传说,说楚地有圣女,生而红发,能定兴衰。
龙涎香混着浓重的药味,在寝殿里凝得像块化不开的冰。皇帝躺在龙榻上,呼吸微弱得只剩胸口微微起伏,枯槁的手指却死死攥着明黄的遗诏,指节泛白如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