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共生篇·流泉与风

水玲珑宫藏在深海之下，珊瑚砌的宫墙泛着幽蓝的光，珍珠串成的帘幕垂落，随水流轻轻晃动，映得整个宫殿像浸在融化的月光里。水清漓坐在玉座上，指尖轻叩着扶手，那扶手是千年寒玉所制，触手冰凉，正合他清冷的性子。宫殿里静得只闻水流声，连游过的鱼群都敛了鳍，生怕扰了这位水之主宰的思绪。

“水王子，您召我来，就是看您发呆？”

清朗的声音穿透水流，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八风倚在宫殿的廊柱上，青灰色的衣袍随水流拂动，头发用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飘在脸颊旁，眼神里带着三分懒意，七分洒脱。他刚从人间的茶肆回来，袖袋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香气混着水流的清冽，在宫殿里漾开。

水清漓抬眸，目光落在他衣襟上沾着的草屑——定是又在哪个山坡上打滚晒太阳了。“昨日潮汐异动，北溟海沟的封印松动了三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急缓，“你去看过了？”

八风耸耸肩，从袖袋里摸出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含糊道：“看了。不过是老海龟又把背甲蹭到封印上了，我让它挪了挪地方，顺便借它背晒了会儿太阳。”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北溟海沟的封印松动，不过是邻家的猫打翻了花盆。

水清漓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换作别人，敢如此轻慢水族大事，他早已挥手将其冻在冰棱里。但八风不同——这位风之仙子看似随性，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麻烦。就像三年前，黑海玄冰泛滥，众仙束手无策，八风只吹了阵东南风，便让玄冰顺着洋流拐了弯，避开了人鱼族的聚居地。

“封印关乎深海安危，不可大意。”水清漓站起身，寒玉座上的水流随之涌动，在他脚边凝成水纹。“我已让冰璃雪加固了封印，你……”

“打住打住。”八风抬手打断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袖袋，“加固封印是冰系仙子的事，我去了也是站着看，纯属浪费力气。再说，”他眨了眨眼，“您还不知道我？最怕麻烦——这种需要盯着三天三夜的活，还是交给您的水族部下去做吧。”

水清漓看着他，眼底的冰意渐渐化开一丝。他知道八风的“怕麻烦”，从不是推诿，而是真的能在麻烦找上门前，就用四两拨千斤的法子化解。就像上次人间暴雨成灾，他正准备开闸泄洪，八风却只在云层里打了个旋，引着气流把雨云吹到了干旱的戈壁，既解了涝，又救了旱，全程没沾半点水汽。

“随你。”水清漓转身走向宫殿深处，那里的水幕正映着四海的景象。“但北溟海沟的洋流里，混进了些魔气，你若路过，顺手清了。”

“顺手？”八风挑眉，身形一晃，已飘到水幕旁，指尖划过水幕，激起一圈涟漪，“魔气是上古遗留的，附在海草根系上，清起来至少要扒拉三亩海草，这叫‘顺手’？”他撇撇嘴，“水王子，您这是把‘麻烦’包装成‘顺手’，想骗我干活啊。”

水清漓没回头，只是指尖在水幕上一点，画面切换到北溟海沟的海草区——那里的魔气正顺着海流扩散，边缘已有小鱼翻了白肚。“魔气入体，会让水族狂化。你若不去，我便只能冰封那片海沟，连同里面的生灵一起冻住。”

八风的表情正经了些。他知道水清漓从不说谎，冰封海沟是最稳妥的法子，却也是最伤生灵的法子。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水清漓的肩——这大概是整个深海，唯一敢碰水王子肩甲的仙子。“行吧行吧，怕了你了。不过说好，我清魔气，你得帮我个忙。”

“你说。”

“人间江南的梅花开了，我想去看，可那里最近总下冷雨，你能不能让雨停三天？”八风眼里闪着期待，“我听说有个赏梅的茶会，去晚了就只能看落梅了。”

水清漓看着水幕里狂化的小鱼，又看了看八风眼里的光，沉默片刻，指尖在水幕上轻轻一按。北溟海沟的水流忽然变得平缓，那些翻白肚的小鱼渐渐恢复了游动。“三天后，你去清魔气。”他道，“江南的雨，我让它夜里下，白日停。”

八风笑起来，眉眼弯弯，像偷到糖的孩子：“就知道水王子最好了！”他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风，卷着桂花糕的香气，瞬间消失在宫殿外，只留下句：“三日后来给你带梅花糕！”

水清漓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指尖的寒玉扶手似乎还残留着八风衣袖扫过的温度。他重新看向水幕，江南的雨云果然开始向夜间聚集，而北溟海沟的魔气，正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慢慢往海草深处拢——八风虽走了，却早已悄悄布下风网，把魔气困在了原地，免得扩散。

三日后，八风果然提着个食盒回来，里面是刚出炉的梅花糕，还冒着热气。他把食盒往玉座旁的石桌上一放，自己则瘫坐在地上，青灰色衣袍沾了不少海泥——显然清魔气时没少折腾。“搞定！”他抹了把脸，蹭得脸颊上多了道泥印，“那海草根系比我想象的缠人，不过总算没让您动手冰封，算我赢了吧？”

水清漓递给他一方冰帕，看着他胡乱擦脸的样子，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算。”他打开食盒，梅花糕的甜香混着水流的清冽，竟意外和谐。

“对了，”八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片晒干的梅花瓣，“给您。江南的梅花，比深海的珊瑚好看。”

水清漓接过花瓣，指尖的寒气让花瓣瞬间凝上层薄冰，却完好地保留了纹路。他将冰梅瓣放进玉盒，藏在寒玉座的暗格里——那里已经存了不少八风带来的“纪念品”：春日的柳絮冰晶、夏日的荷露凝结的水珠、秋日的枫叶冻成的琥珀，还有此刻这片冬日的冰梅。

水玲珑宫的水流依旧静静流淌，珍珠帘幕晃动的频率，渐渐与八风带回来的风的节奏重合。高傲冷漠的水王子，与随性怕麻烦的风仙子，看似格格不入，却在一次次“麻烦”与“解决”中，找到了独特的共生之道——他守着深海的沉稳，她带着人间的风动，就像水流与风，看似方向不同，却总能在交汇时，激起最温柔的涟漪。

后来，水族的小仙子们发现，水玲珑宫的水流里，偶尔会飘着带甜味的糕点碎屑，而北溟海沟的魔气，再也没泛滥过。有一次，她们甚至看到八风趴在水王子的寒玉座旁睡午觉，而水王子正用水流给他挡着刺眼的珊瑚光，指尖还捏着片没来得及放进玉盒的、带着风痕的柳叶。

原来最稳固的共生，从不是刻意的契合，而是像水与风，你包容我的清冷，我带着你的洒脱，在各自的轨迹里，悄悄为对方留一块温暖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