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游书朗拆开旧纱布,检查了下他右手结痂的情况,又重新上了药,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樊璟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游书朗低垂的眉眼和那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泪痣。
游书朗“伤口恢复得还行,但还是要注意,别用力,也别沾水。”
樊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看着游书朗走到门口,开门,离开,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
刚才那个吻,樊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游书朗温柔的触感。
……
妈的,一定是酒精上头,加上今天被那片破海勾起了糟糕的回忆,才会一时昏了头。对,一定是这样。
他在沙发上瘫了十几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妈妈模糊的笑脸,一会儿是樊霄中午离开餐厅时苍白的侧脸,一会儿又是游书朗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最后,樊霄那张强忍不适的脸定格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家伙……没事吧?明明怕海怕得要死,现在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一种莫名的焦躁感驱使着樊璟从沙发上爬起来。他走到隔壁樊霄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按响了门铃。
“叮咚——”
等了几十秒,没有任何回应。
·
出去了?樊璟皱起眉。不可能啊,樊霄对这片海域抵触到连靠近窗户都会不舒服,他能去哪儿。
他不死心,又连着按了好几下,门铃声响彻空旷的走廊,依旧石沉大海。
真不在?
樊璟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电梯,直奔一楼前台。他甚至顾不上右腿走路还有些别扭。
樊璟“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大概这么高,比我高一点,穿深色西装,是我哥哥,他刚才有没有出去?”
前台小姐似乎有点印象,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位先生出去了,往酒店后面的沙滩方向走了。”
沙滩?
樊霄是不是疯了?明明心里怕得要死,怎么还敢主动靠近那里。
顾不上多想,樊璟立刻转身朝酒店后面的沙滩跑去。右腿的伤处传来隐隐的刺痛,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
夜晚的海滩和白天的喧嚣截然不同。游客散去,只剩下零星几对散步的情侣和孤独的浪涛声。
海风比白天更凉,远处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更添几分寂寥。
樊璟沿着沙滩快步走着,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借着月光和远处酒店零星的光亮,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正一步一步朝着大海深处走去。
?
海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大腿,腰际……而他还在继续往前。
樊璟“樊霄!”
这混蛋!真他妈不想活了吗?
樊璟再也顾不上腿疼,用尽全力朝着那个身影狂奔过去,冰凉的海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脚、小腿,阻力让他的步伐变得艰难,但他不敢停。
樊璟“樊霄!你他妈给我站住!”
樊璟嘶吼着,声音在海风中有些变形。
?
前面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樊璟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海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大腿根。他一把抓住樊霄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然后,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紧紧抱住了樊霄的腰,生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被冰冷的海水吞没。
樊璟“你他妈想死吗?!樊霄!”
樊璟“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樊霄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绝望的空洞。
他看着身后死死抱着自己、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弟弟,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樊霄“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死吗?樊璟。”
?
男孩浑身一颤,抱着樊霄的手收得更紧。
樊璟“我……我没有!”
樊璟“我没有想让你死……我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些复杂又矛盾的情绪。恨他是真的,气他是真的,可害怕失去他……也是真的。
尤其是在这片夺走了妈妈的海域,他无法承受再失去一个至亲的恐惧。他只能用最凶狠、最恶毒的语言来掩饰内心的恐慌。
樊璟“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你答应过妈妈的!你要保护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
樊霄看着他弟急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狐狸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啊,他答应过妈妈的。无论小璟怎么恨他,怎么对他,他都不能死。他死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哥哥们,会立刻把孤身一人的小璟啃得骨头都不剩。
求生的本能和沉重的责任压过了那股被海水勾起的、想要沉沦的绝望。樊霄深吸了一口咸湿冰冷的空气,反手用力握住了男孩紧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腕。

樊霄“我不会死的。”
樊霄“那些该死的人还没有死。”
樊霄拉着他的手,朝着岸上走去。
海水渐渐退去,沉重的湿衣服黏在身上,冰冷刺骨。两人踉跄着走上沙滩,脱离了海水的包围,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