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复命刚毕,一位天兵上前禀报:
“启禀娘娘、诸位公主,那扫把星自押入天牢,终日沉默寡言。只是……近日常在牢中低泣,似有悔意。”
王母凤目微抬,未置一词。
青儿却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初坠凡间时,见到的那些在困苦中挣扎、却依然守望相助的凡人;想起那些并非天生为恶,只是在泥泞中找不到出路的身影。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瑶池里那个因美貌而被质疑“只堪点缀”的五公主时——扫把星还不是“霉运”的象征。那时他还是个刚飞升的小仙,眼神亮晶晶的,见谁都热情打招呼,哪怕被敷衍也不气馁。
“母后,”青儿出列,行礼,“儿臣……想去天牢看看。”
赵渊几乎同时踏前一步:“儿臣陪同。”
王母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去吧。”
天牢深处,寒气刺骨。这里关押的多是触犯天条的重犯,仙力被禁,时间在此变得粘稠而漫长。
扫把星被数道闪烁着符文的锁链悬在空中,四肢无力下垂。他低着头,乱发遮面,昔日那身还算体面的仙袍如今破破烂烂,沾满污迹——那是他试图挣扎时,锁链反噬留下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他极缓慢地抬起头。
看到青儿和赵渊时,他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五……公主。”
那声音里已无往日哪怕虚伪的谄媚,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灰败。
青儿走到牢笼前,隔着光牢看他。赵渊站在她身侧半步,沉默护卫。
“扫把星,”青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狱中格外清晰,“我记得你刚飞升时,不是这样的。”
扫把星浑身一滞。
“那时你总是最早到瑶池边清扫,最晚离开。蟠桃园的土司说你主动帮忙松土,炼丹房的小童说你帮他们拾过散落的药材。”青儿缓缓说,眼中映着牢中昏暗的光,“你曾是个……勤快热心的神仙。”
“勤快……热心……”扫把星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是啊……勤快。可勤快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焦距,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倾诉欲:
“五公主,您知道吗?我在下界,是宗门千年不遇的天才。二百岁结金丹,三百岁化元婴,两千岁渡劫飞升——师门以我为荣,人间奉我为仙。我以为上了天庭,是更广阔的天地……”
他的声音哽咽了:
“可这里……这里随便一个扫地童子,都可能是哪位天尊的徒孙;守门的力士,或许前世就是一方战神。我的法力?我的天赋?在这里什么都不是。我能做的,只有扫地——真正的扫地。”
他猛地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我试过啊!我主动请缨去修补天河堤坝,他们说‘此等要务,岂是你可插手’;我想去雷部当个文书,他们说‘霉运之神,恐冲撞了战气’;我甚至只想调去御马监喂马——他们笑着问我:‘扫把星,你不怕马儿踩了你的扫帚么?’”
泪水终于滚落,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狼狈的痕迹:
“每个仙见到我,都像见到霉运本身。我靠近三步,他们退五步;我开口问好,他们匆匆点头就走。我掌管的‘晦气’权柄,成了我洗不掉的烙印。我想勤能补拙……可勤快,补得了人心里的成见吗?”
青儿静静听着,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我明白。”她轻声说,“漫长的岁月里,我也曾因这张脸,被说是‘瑶池的花瓶’——仿佛美貌之下,就不该有智慧、勇气,或者……任何值得称道的东西。”
扫把星怔住了,他看向青儿,那双总是明亮灵动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他从未见过的、深切的懂得。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山,”青儿继续说,“有人被山压垮了脊梁,有人……尝试愚公移山。而你,选了一条最不该走的路。”
“我不是……我不是天生想做恶的!”扫把星急切地辩解,锁链再次哗响,“阴蚀王找到我时,他说……他说被整个世界排斥。他说要颠覆这腐朽的秩序,要建立新的天地……我以为我们是同类,我以为他能给我一个位置,一个……被看见的位置。”
他的声音低下去,满是迷茫:
“他说你们七位公主与他相生相克,让我想办法哄你们下凡。可……可我还没做什么,你们就一个接一个,为了凡间的爱情……自己下去了。”
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他让我去绑赵曦小世子。我……我去了。可把孩子抱在怀里时,他那么小,那么软,看着我笑……我下不去手。我把他放在王府门口,逃了。我知道这救不了我的罪,可那是我……那是我还能做的,最后一点像‘仙’的事。”
青儿与赵渊对视一眼。
原来那个将孩子送回的神秘人,真的是他。那半截融化的糖人,那仓惶逃离的背影——竟也藏着这样一丝未曾泯灭的良知。
“赵曦是你送回来的。”青儿肯定地说,“此事,我会禀明母后。”
扫把星却摇头,泪水再次涌出:“不必了……五公主。错了就是错了。我动了恶念,走了错路,如今下场……是我应得的。只是……”
他望着牢顶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喃喃:
“若万幸能进入轮回……我不想再做神仙了。做棵草,做块石头,也好过背着‘霉运’之名,在永恒的光明里……做个永恒的阴影。”
青儿将天牢所见,如实禀告王母。
瑶池畔,众仙齐聚。王母听完,沉默良久。
“世间苦难,从不是作恶的理由。”她最终缓缓道,“然念其良知未泯,送还曦儿,量刑时可酌情考量。”
她话锋一转,望向七位女儿:“而今阴蚀王已成真魔,遁入魔界整合势力,不日必将卷土重来。你们七姐妹,确是其克星。”
一直沉吟的太上老君忽然抬眸,白眉微颤:“老臣想起……玉帝陛下闭关前,曾有一言示下。”
众仙目光齐聚。
“陛下言:若三界逢浩劫,七星连珠,可破万劫。”
殿中一片寂静。
李天王皱眉:“可七公主紫儿已为凡人,仙骨尽褪,如何‘七星连珠’?”
王母却缓缓起身,凤目扫过六个女儿,最终落在立在董永身边的紫儿身上。她抬手,六道流光自袖中飞出——赤、橙、黄、绿、青、蓝,六枚蕴含着各自本源仙力的灵石,悬浮半空,缓缓旋转。
“七星缺一,虹光不全。”王母的声音庄严而温和,“紫儿虽为凡躯,然其仙源未灭,只是沉寂。”
她指尖轻点,六枚灵石的光芒骤然炽盛,交汇成一道绚烂的彩虹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中,六色光华流转融合,最终,一点纯正的、温柔的紫色光晕,自光柱中心缓缓析出,如同归巢的乳燕,轻盈飘向紫儿。
“娘子!”董永紧张地握紧妻子的手。
紫儿仰头望着那点紫光,眼中泛起泪花——那是她熟悉的、属于她本源的气息。光点触及她眉心,悄然没入。
刹那间,紫衣无风自动,长发飞扬!温和却不容忽视的仙灵之气自她体内复苏、奔涌,额间一点紫色仙纹悄然浮现,流光溢彩。褪去的仙骨在虹光滋养下重塑,凡尘的滞涩一扫而空。
她轻轻飘离地面,周身萦绕着纯净的紫色仙光,宛如一朵在晨曦中重新绽放的紫罗兰。
“七妹!”红儿惊喜上前。
“姐姐!”紫儿落地,扑进红儿怀中,“我……我感觉到了,仙力回来了!”
橙儿、黄儿、绿儿、青儿、蓝儿纷纷围拢,七姐妹紧紧相拥。
食神、黑鹰、金吒、鱼日、柳宜宣、董永,六位“驸马”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妻子,眼中满是骄傲与温柔。
赵渊走到青儿身边,握住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母望着重聚的七女,眼中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她抬手,七道流光自虹光中分离,化为七枚更加凝实、内蕴浩瀚星力的全新灵石,分别落入七位公主手中。
“七星已归位,”王母的声音传遍瑶池,“魔劫将至,诸卿当戮力同心。天庭存亡,三界安危——系于此战。”
七位公主齐齐转身,面向众仙,手中灵石光华灼灼。她们身后,是各自坚定相随的伴侣。
赤虹映天,战意已燃。
而天牢深处,扫把星若有所感——仿佛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混合着七种颜色的光,穿透层层阴霾,落在他布满泪痕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终于不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