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开始躲着姬瑶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像雾林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第二天清晨，她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去了族学，选了最靠窗的角落位置——那里离姬瑶常坐的前排隔着三排桌椅，视线被雾桐树的枝丫挡着，刚好能避开那道总是追着她的琥珀色目光。

　　雾桐花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谢清辞用指尖捻起一片花瓣，看着紫色的花瓣在指腹间慢慢蜷曲，心里却像压着块湿雾凝成的石头，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样做很奇怪。明明前一天还在为澜纹共鸣心跳不止，今天却要刻意拉开距离。可越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姬瑶的在意超出“姐姐”的范畴，她就越恐慌——她是带着成年灵魂的穿越者，而姬瑶是这个世界里真正的孩子，她们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年龄，更是两个世界的认知。

　　“清辞姐姐，你怎么坐这儿？”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点雀跃，又有点困惑。谢清辞指尖一颤，花瓣落在地上。她抬头，就见姬瑶背着小书篓，站在桌旁，小红袄的领口沾着点晨雾的湿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只找到藏起来的骨头的小狗。

　　谢清辞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这里清静。”

　　姬瑶没察觉到她语气里的疏离，高高兴兴地放下书篓，就要往她身边的空位坐：“那我也坐这里！”

　　“这里有人了。”谢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心虚，补充道，“陆明轩说要跟我坐。”

　　姬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哦……”她往四周看了看，教室里空荡荡的，连陆明轩的影子都没有，却还是乖乖地拿起书篓，“那我去前排坐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小声问：“清辞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坐？”

　　谢清辞的心像被雾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雾桐树：“没有，你想多了。”

　　姬瑶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走回前排，把书篓放在桌上，却没坐下，而是趴在桌边，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谢清辞的方向，小肩膀微微耸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狐狸。

　　谢清辞的视线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里，那道小小的身影始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甚至能感觉到，寂夜蝶的澜纹在手腕上轻轻颤动，带着点被冷落的委屈——那是姬瑶的情绪，正透过共鸣传递过来。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必须忍住。

　　一上午的课，谢清辞都坐如针毡。

　　温先生讲《澜纹谱》时，提问姬瑶“九尾狐纹的起源”，姬瑶站起来，声音闷闷的，却答得一字不差。谢清辞坐在后排，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课间休息时，姬瑶拿着两块雾莲糕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清辞姐姐，给你。厨房刚做的，你最喜欢的。”

　　谢清辞看着那两块白白嫩嫩的糕点，上面还沾着点莲子碎，是她上次无意中提过喜欢的口味。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不用了”，却对上姬瑶期待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点讨好，还有点怕被拒绝的紧张。

　　“我不饿。”最终，她还是移开了视线，声音冷得像雾里的冰。

　　姬瑶递着糕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默默地收回手，把其中一块塞进嘴里，却没尝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有点想哭。

　　谢清辞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啃着糕点，像只被抛弃的小兽，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走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

　　可理智又死死拉住了她。

　　不能这样。

　　她是谢清辞，是带着成年人灵魂的穿越者，不能对一个孩子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下午练习澜力操控时，温先生让孩子们两两一组，互相辅助稳定澜力。姬瑶第一个举手，指着谢清辞：“我想跟清辞姐姐一组！”

　　谢清辞的心猛地一沉，不等她拒绝，温先生已经笑着点头：“正好，你们的澜纹共鸣强，互相辅助最合适。”

　　姬瑶立刻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小跑着来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走吧，清辞姐姐。”

　　谢清辞硬着头皮跟上她，走到练习场的角落。

　　“我们练什么？”姬瑶拿出两个小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还是移石子吗？我今天肯定能帮你移得又快又准！”

　　谢清辞没说话，只是拿起石子，放在地上。

　　姬瑶小心翼翼地释放出雾力，淡金色的雾丝缠绕上石子，转头看她：“你也试试？”

　　谢清辞深吸一口气，催动寂夜蝶的澜力。银灰色的雾丝刚探出来，就感觉到姬瑶的雾力像有生命似的围拢过来，温柔地包裹住她的澜力，帮她稳住波动。

　　若是往常，她定会觉得这种共鸣温暖又奇妙。可今天，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无形的线捆住了。

　　“我自己来就好。”她猛地收回澜力，语气冷硬。

　　姬瑶的雾力空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支撑，她愣了愣，看着谢清辞紧绷的侧脸，小声问：“清辞姐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你没错。”谢清辞避开她的目光，“是我今天状态不好，想自己练。”

　　姬瑶的眼圈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默默地收回雾力，转身走到旁边，自己拿起石子练习，只是动作明显慢了很多，九尾狐的虚影在她身后有气无力地晃着，像是失去了光彩。

　　谢清辞看着她孤单的背影，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眼前的石子，可指尖的澜力却怎么也稳定不下来，银灰色的雾丝乱晃，像是在抗议。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谢清辞猛地抬头，只见姬瑶面前的石子突然炸开，失控的雾力带着尖锐的气劲，朝着她的脸扑过去！

　　“小心！”

　　谢清辞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在雾力炸开的前一刻，一把将姬瑶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股气劲。

　　“嘶——”

　　气劲打在背上，虽然不重，却像被冰锥刺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怀里的姬瑶吓傻了，等反应过来，立刻挣扎着抬起头，看到谢清辞皱紧的眉头和发白的脸，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清辞姐姐！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都怪我！我不该乱动乱力的！”

　　她一边哭，一边伸出小手想碰谢清辞的背，却又怕弄疼她，只能悬在半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谢清辞的衣襟上，滚烫滚烫的。

　　谢清辞的心像是被那滚烫的眼泪烫化了。所有的理智、顾虑、刻意的疏远，在看到姬瑶惊恐的眼泪时，瞬间土崩瓦解。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姬瑶的背，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哑，却异常温柔：“没事，不疼。”

　　“骗人！”姬瑶哭得更凶了，“我都看到你皱眉了！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所以才不想理我，连我被伤到都不在乎……”

　　“不是的。”谢清辞打断她，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讨厌你，一点也没有。”

　　她从来没有讨厌过她。

　　从第一次在育婴室里，这只小狐狸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时，就没有。

　　她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失控的心思，害怕这份不该有的感情，会伤害到这个纯粹的孩子。

　　姬瑶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是不是真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抽噎着问：“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谢清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理由。总不能告诉她，“因为我对你的心思不单纯”。

　　她只能叹了口气，把姬瑶搂得更紧了些：“是我不好，以后不躲着你了，好不好？”

　　姬瑶立刻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闷闷地说：“拉钩。”

　　“好，拉钩。”谢清辞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小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道澜纹同时亮起。九尾狐的虚影温柔地缠上寂夜蝶的翅膀，银灰色与淡金色的雾丝交缠在一起，在阳光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裹在中央。

　　周围的孩子们都看呆了，连温先生也捋着胡须，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谢清辞抱着怀里软软的小身子，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或许，她确实不该用成年人的理智去框住这份感情。

　　或许，喜欢就是喜欢，无关年龄，无关灵魂，只是因为她是姬瑶，而她是谢清辞。

　　雾澜界的风穿过练习场，吹起地上的雾桐花瓣，落在两人交缠的发间。谢清辞轻轻闭上眼，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澜纹共鸣的暖意，第一次觉得，或许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她不用再刻意疏远，不用再看着这只小狐狸委屈的眼神，不用再和自己的心意较劲。

　　放学的时候，姬瑶依旧拉着谢清辞的手，蹦蹦跳跳的，像只失而复得的小狐狸。

　　“清辞姐姐，明天我们还坐一起好不好？”

　　“好。”

　　“那我们还一起吃雾莲糕？”

　　“好。”

　　“还要一起去雾林玩捉迷藏！”

　　“好。”

　　谢清辞一路应着，看着姬瑶灿烂的笑脸，心里像被暖雾填满了。手腕上的寂夜蝶轻轻振翅，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走到分岔路口，姬瑶忽然停下脚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谢清辞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软软的，带着点奶香味。

　　“这是奖励！奖励清辞姐姐不躲着我了！”她说完，脸红红地转身跑了，跑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谢清辞站在原地，手抚上被亲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定红透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雾，又开始浓了，像一层粉色的纱，裹着她脸上的热意，也裹着那份终于敢坦然面对的心意。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闪烁的寂夜蝶，轻轻笑了。

　　或许，她和这只小狐狸的缘分，真的是命中注定。

　　那就……顺其自然吧。

雾隔心意，狐追蝶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