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死寂无声，只有坐忘道成员湮灭后残留的、带着焦糊和异味的能量尘埃缓缓飘落。李火旺看着李清风，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刚才那碾压式的、冷酷到极点的抹杀，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李清风没有解释，也无从解释。刚才那种状态类似于一种极端的应激反应，将窃取的古神死气、数据覆写能力、甚至被动沾染的丹阳子邪韵和坐忘道的妄念残渣强行统合，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但副作用同样明显，灵魂深处的撕裂感更加剧烈，右眼的金属环甚至传来了过载烧灼的刺痛。

他必须尽快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并弄清楚这个“牦之门”的线索。

“走。”他言简意赅，率先向着管道深处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依旧挺直。

李火旺挣扎着爬起来，默默跟上，不敢再多问一句。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管道中穿行，气氛压抑得可怕。

周围的管道环境逐渐发生变化。金属壁上的锈蚀越来越严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剥落，露出下面更加古老、布满划痕和撞击凹坑的底层结构。空气变得更加污浊，混杂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某种……类似海洋的咸腥气息？许多照明设施彻底失效，只有应急灯偶尔投下惨绿或暗红的光斑，将扭曲的影子拉长投在壁上，如同蛰伏的鬼魅。

这里仿佛是被整个牢笼系统遗忘、甚至遗弃的边缘地带。

“我们……这是在哪？”李火旺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管道中引起轻微的回响。

“不知道。”李清风如实回答，他的感知在这里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干扰，“但那个老工装提到‘牦’，这里的变化或许与之有关。提高警惕。”

越往深处走，那种咸腥味越发浓郁，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仿佛潮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这在一个完全封闭的金属设施内显得极其诡异。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破裂伤口般的洞口，似乎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强行撕裂开。洞口边缘的金属扭曲翻卷，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泽。咸腥的海风（如果那能称为风的话）正从洞口内阵阵涌出。

洞口之内，并非预想中的另一个管道或舱室，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怪异空间。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色的“海洋”，海面粘稠如同血浆，缓慢地起伏波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天空中悬挂着并非日月，而是一颗巨大无比、缓缓搏动的、如同某种生物心脏般的暗红色肉瘤，投下摇曳不定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而在这片诡异血海的“岸边”，也就是洞口附近的区域，堆积着如山般的……垃圾。

并非普通的废弃物，而是各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代的残骸：断裂的青铜兵器、破碎的琉璃盏、锈蚀的齿轮连杆、扭曲的电子元件、甚至还有半截巨大的、覆盖着鳞片的触手……所有这些都胡乱地堆积在一起，被暗红色的海水浸泡着，半沉半浮。

在这片垃圾山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其肥胖、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水肿般苍白色的巨人。他穿着一身用各种破烂布料、金属片和不知名皮革胡乱缝制成的“衣服”，几乎要被他的肥肉撑破。巨大的脑袋光秃秃的，没有眉毛，眼睛细小如同两条缝隙，几乎淹没在肥肉之中。一个硕大无比的酒糟鼻红得发亮，下面是一张咧到耳根、仿佛永远带着痴傻笑容的大嘴。

他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钩，正百无聊赖地在那片垃圾山里扒拉着，时不时钩起某个奇怪的东西，凑到眼前看看，然后要么随手扔掉，要么就塞进身边一个同样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麻袋里。

他的存在，与这片邪异的血海和垃圾山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乱而强大的气息。

李清风和李火旺停在洞口，不敢贸然踏入。这个“巨人”给他们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之前的丹阳子投影和坐忘道。

那巨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停下了扒拉的动作，缓缓转过头。那双细小的眼睛透过肥肉的缝隙，落在了两人身上。

他没有露出敌意，反而咧开大嘴，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的傻笑声：

“嘻嘻……又来新客人啦……迷路的？找‘门’的？”

他的声音洪亮而浑浊，带着一种天真又诡异的腔调。

李清风心中一动，稳住心神，开口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巨人用肥短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更加开心，“他们都叫我……‘游姥爷’！这里是‘归墟海’的边边角角啦！专门收破烂的地方！”

游姥爷？归墟海？收破烂？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显得更加荒诞。

游姥爷的小眼睛滴溜溜地在李清风和李火旺身上转了几圈，尤其是在李火旺那头显眼的红发和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嘻嘻……红毛的小子……身上有‘牦’味儿……还有‘丹’味儿……是个好材料啊……”

李火旺身体一僵，脸色更加难看。

游姥爷又看向李清风，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嘛……更奇怪……死气沉沉的……还掺着别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像个……拼凑起来的破娃娃……不过，也挺有意思……”

他晃了晃巨大的脑袋，重新拿起铁钩，在垃圾山里扒拉起来，一边扒拉一边用那破锣嗓子哼唱起不成调的歌谣：

“星海沉舟破喽~牦之门扉锈喽~妄语蚀骨疼喽~破烂堆里找呦~”

唱到一半，他猛地从垃圾山里钩起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却布满裂纹和污渍的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疯狂地、无规则地旋转着。

游姥爷拿着罗盘，对着李清风和李火旺的方向晃了晃，罗盘指针转得更快了，几乎要跳出底盘。

“嘻嘻……指针跳得欢……说明你们身上……有‘牦’想要的东西……或者……你们就是‘牦’想要的‘东西’？”

他将罗盘随手扔回垃圾堆，又钩起半块残缺的、刻着扭曲符文的玉珏，在手里掂量着，漫不经心地说道：

“‘牦之门’啊……听说是个好东西……能离开这鬼地方……但也听说啊……是个天大的陷阱……专门钓你们这种……不安分的‘鱼儿’……”

他抬起眼皮，那双细小的眼睛透过肥肉的缝隙，闪烁着狡黠而危险的光芒：

“怎么样？两位客人……想不想……买点关于‘门’的‘消息’？游姥爷我这里……什么破烂都收……也什么消息都卖……就看你们……付不起付得起……价钱了……”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鼓鼓囊囊、散发着恶臭的巨大麻袋，袋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李清风和李火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个看似痴傻的“游姥爷”，绝对是个极度危险的存在。他似乎知道很多内情，但显然不是乐于助人的角色。他口中的“价钱”，恐怕绝非金银那么简单。

他们似乎刚出狼窝，又遇到了一个更诡异、更难以揣度的……血海收破烂的。

游姥爷？牦之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