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一进内堂,李嬷嬷便取了一个靠垫,服侍她半倚在贵妃榻上。
她手揉着太阳穴,半闭了眸子沉声说:“上了年纪,精神和力气都不济,这才在外头坐了一会儿,是眼也花,腿也疼。”
说着,便伸手捶了两下膝盖。
蓉妃何等聪明,当然明白,这是无声的下马威,叫她主动去服侍的。
她心中暗暗诅咒老东西最好早死,口中却不得不乖觉道:“是臣妾不孝,没有常来服侍太后,我这就给您捶捶。”
李嬷嬷将一个小玉锤递给她,她咬着牙接了,半跪在太后床榻前,一下下替她捶打小腿。
太后眯缝着眼瞥她一下,嘴角微微一勾,又对喜镜疏说:“别站在那儿了,过来尝一尝皇祖母宫里的蜜饯。”
一瞧见蜜饯,喜镜疏当即心虚。
他受容妃影响久了,养成一副小人之心,以为太后是为了那日他欺负美乐凝的事在敲打他。
小小的孩子,满腹心计,此刻眼珠一转,忽而委屈道:“祖母,那日摔了七弟妹的蜜饯,我并不是故意的!祖母千万不要偏听七弟妹一面之词,就来责罚孙儿。”
“哦?”太后皱眉,略略坐直了身子,反问道,“你几时摔了凝凝的蜜饯来着?我怎么从未听说?”
喜镜疏当即愣住。
蓉妃心里一凉,知道自己儿子是不打自招了,连忙对他使眼色。
见他没再开口,她自己赔笑说:“小孩子之间玩闹,偶尔磕了碰了也是有的。小事一桩,您未曾听说也没什么奇怪。”
太后微微点头,语气却意味深长,“是么?”
蓉妃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呀。”
她语焉不详,可太后何等睿智,早将事情猜到了七八成。
美乐凝那孩子,受了委屈只字未提,无非是不舍得叫她劳神罢了。
而眼前这四皇子,心思虽也算得上机敏,奈何不走正道,眼看着要被他母妃给带歪了。
到底是自己的孙儿,太后沉吟说:“哀家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往后,你叫镜疏有空常到我宫里坐坐,哀家好拿蜜饯给他吃。”
实则是想试试,能不能将这孩子带回正路来。
“太后,镜疏还要念书,又要学武,恐怕没有那么多时——”
蓉妃还想拒绝,太后冷冷将她打断:“祈安身为太子,都能日日前来请安。怎么,你的皇儿倒是比太子架子还大吗?”
蓉妃一惊,忙说“不敢。”只得应了下来。
此时此刻,凤栖宫内。
司皇后许久未见皇帝,初见他来,自然惊喜,有许多话想对他说。
若换了平时,因她不会讨好,三两句话结束了话题,永安帝坐不了多久就离开了。
可今日,有美乐凝在中间调剂,两人话题更多便围绕着孩子,倒比平日和谐了不少。
他们一同逗着美乐凝玩,又回忆起喜祈安小时候的趣事,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见两人氛围甚好,美乐凝也一心牵挂着亲人,便大大地打了哈欠,揉着眼睛说:
美乐凝“父皇,母后,凝凝困了。”
司皇后正要叫人去铺床给她睡,她却主动说:
美乐凝“已劳烦母后陪我玩了半日,不敢再打扰了,凝凝该回去了。”
司皇后也有心与皇帝独处些时候,便柔声说:“那你路上小心。”
美乐凝一颗心早已飞到美家人身旁,面上却仍是困倦疲惫,她打着哈欠朝两人一一行礼,这才带着青梨转身离开。
瞧着她小小的背影,永安帝不由感叹:“这孩子,既不失童真,又懂得规矩,看来祈安当真将她教养得极好。”
司皇后也真心附和:“陛下说的是,安儿育人有方,咱们也好享享儿女承欢膝下的福气。”
……
一旦走出帝后两人的视线,美乐凝小脸儿上的困意一扫而空,两只黑亮的大眼睛如星星一般,闪烁着望向前方。
她机敏地朝身后瞧了一眼,见没有人跟着,这才一把拉住青梨的手,跌跌撞撞朝前方跑了过去。
青梨吓了一跳,边跑边问:“殿下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急。”
美乐凝“眼瞧着太阳快落山,我父兄他们就要走了!我能不急么?”
她小小的身子跑得气喘吁吁,脚下却半步也肯停。
方才,在太后宫里也好,在司皇后宫中也罢,她的淡然全是装出来的。
只因从太后口中得知了蓉妃要来挑弄是非,她才没去与父兄会面,而是强忍思念在父皇跟前演戏。
要知道,她的父兄整整三月才能入宫一次,尤其她大哥,因出征未归,已经整整半年没见了。
小孩子身体长得飞快,半年之内简直像换了个人,她甚至不知,父亲再见到她时,还能不能认得出来?
一念及此,她不由心酸,小短腿迈得更快了。
“宫门关闭!禁止出入!”
正跑着,皇宫正门处远远传来太监尖锐的嗓音。
每日到了时辰,宫门就会禁严,再无人可出入。
而这呼声是个预警,一般在两刻钟后,便会真正关门。
美乐凝听得心中一痛,脚下一个不稳,小小身子重重跌倒在地。
青梨被她带得一个踉跄,堪堪站稳后,连忙蹲下身查看她情况,“殿下你怎么样了?摔伤了哪里没有?”
美乐凝一双大眼巴巴望着宫门的方向,哽咽说:
美乐凝“要……要关门了……”
她一哭,眼圈和小鼻子都红彤彤的,格外惹人心疼。
青梨便劝:“殿下别伤心了,太后这样疼爱您,回头叫她找个由头,再请你父兄来一次就成了。”
美乐凝却默默摇头。
许多话,她不能对青梨这样单纯的小丫鬟讲。
如今美家因为大哥战功赫赫,已经是树大招风,处处招人嫉妒。
倘若再要什么特权,岂不更是坐实了居功自傲的传言?
到时候,有小人在皇帝耳边进几句谗言,难保皇帝不会降罪于美家。
美乐凝吸了吸鼻子,她不顾手上刺痛,爬起来说:
美乐凝“还有两刻钟,咱们快些跑,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面!”
“殿下!”
青梨想拦,可她小小的身子如离弦的箭一般往前飞,她竟一时抓不住她衣角。
可她动作太快,脚下马上又是一个踉跄,正要飞扑在地时,一个明黄色身影冲了过来,牢牢将她护在了怀中。
美乐凝~实在心急,连来人是谁都顾不得看,从他怀中挣扎出来又要再跑。
谁知,搂住她的那双手臂加了几分力气,将她死死固定在他胸口,叫她完全动弹不得。
美乐凝“你......”
她要开口,一抬头才瞧见,抱住自己的人竟是喜祈安。
此刻,她满心急躁,大庭广众之下这般搂搂抱抱,叫她一阵羞恼,面红耳赤地斥道:
美乐凝“太子哥哥,你快放开我!”
喜祈安微微一愣,若有所思望着她。
喜祈安略叹了一口气,他将美乐凝扶着站直了,自己也立起身,沉下面孔严肃道:
喜祈安“怎么冒冒失失的?再急的事,也不如自己安全要紧。”
她自觉失态,眼珠一转,忙又带上哭腔,孩子气地控诉:
美乐凝“我要去见我爹爹和哥哥!太子哥哥别拦着我!”
美乐凝可她两眼只是巴巴远望着宫门的方向,经喜祈安这一耽搁,与父兄会面已经彻底无望了。
她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喜祈安“好了,乖,不哭了。”
喜祈安想继续哄,话音刚落,就见小丫头两眼一亮,盯着他身后喊道:
美乐凝“哥哥!”
从对面匆匆而来的三个少年,各个面带急切,不正是她的三位兄长吗?!
她一时顾不得礼节,一把推开喜祈安,小小的身子朝兄长们扑了过去。
二哥美城凌身形最为健硕,一把接住她高高举了两下。将她放回平地后,发现她眼带泪痕,又看喜祈安面有愠色,当即便沉下脸。
“太子,可是您欺负了我妹妹?”他一向头铁,性子又暴躁,哪里惧怕什么皇权,横在喜祈安面前便质问道。
喜祈安微抿着薄唇没有出声,大哥美辰昭扯了扯二弟衣袖,温声劝说:“二弟别急,太子不是那样的人。”
话虽如此,可淡淡的目光中依然流露出不满。
老三美斫年年纪稍小,未曾理会太多,一心扑在妹妹身上。
他第一个瞧见美乐凝手掌渗血,当即抓过她小手细细瞧着,关切问道:“手怎么伤了?疼不疼?”
她将手抽回来,望着三位兄长只是笑意不停。
待笑够了,才想起来问。
美乐凝“方才我听见太监大喊关闭宫门,如今已经过去三刻了,你们怎么还在宫里?”
她担心兄长们为了见她,就违背宫规,回头又要被责罚。
美氏兄弟还未开口,喜祈安倒是抢先反问:
喜祈安“怎么,他们三人未走,你倒不高兴么?”
方才,这小丫头急着见兄长,一把将他推开。
快四岁的孩童虽无力气,可那稚嫩的一掌,却仿佛推在他的心上。
明明他早已下定决心,当她见到父兄时一定要谦和有礼,可事到临头他才察觉,自己竟连她半分冷落与嫌弃都受不了。
因此,他口气十分不好。
美乐凝亦听得出他阴阳怪气,漆黑的眼珠往上一翻,口吻骄纵地反驳:
美乐凝“我高不高兴,与太子殿下有什么相干?”
喜祈安轻声嗤笑,这才解释她方才的疑问:
喜祈安“美家三位公子原是早该离宫的,可太傅讲学完毕,我正巧有几个问题要与他们探讨,所以让他们暂且留下,今夜就将就宿在东宫里。”
他狭长深眸睨着美乐凝,带着几分引诱的意味问:
喜祈安“你若是高兴呢,我便继续留他们过夜。你若是不高兴,我这就吩咐宫人再开一次宫门,立刻将他们送走。”
美乐凝咬紧了嘴唇,分外讨厌他这捉弄她的口吻。
偏喜祈安还要向她弯一弯腰,用那张恼人的面孔逼近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喜祈安“你现在告诉我,你高不高兴?”
美乐凝“我!”
美乐凝梗起小脖子,十分想与他大吵一架。
可实在舍不得与兄长们欢聚的机会,她小胸脯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那口恶气,最后软下态度说:
美乐凝“我……我自然是高兴。”
喜祈安这才微微勾起唇角。
他们兄妹难得见面,他也不愿过多打搅。
与三兄弟告别之后,他便与蘅风向自己宫内走去。
路上,他吩咐蘅风:
喜祈安“回去以后,你取些跌打药来,尽快给凝凝送去。”
蘅风称“是”,回头望了眼美乐凝的身影,忍不住问:“殿下,您如此关心太子妃殿下,为何不亲自去呢?”
自从来到喜祈安身边,蘅风目睹了他为美乐凝所做的一切。
日日给她送去狐尾百合,一一审查她身边伺候的太监与丫鬟,时刻关心着她的各种动向……
还有今日,明知她被皇上带去了凤栖宫,会错过与父兄相会的时机,便绞尽脑汁将美家三兄弟留了下来。
蘅风望着主人的侧脸,明明也才六岁,却透出一种他读不懂的落寞。
喜祈安叹息一声,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喜祈安“凝凝心软,不多做些,小丫头怎么肯服软撒娇?你个单身狗懂什么?”
喜祈安挑眉,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蘅风。
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