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熏香绕着梁柱打了个旋,落在萧墨白的甲胄上。他刚从庆功宴上被李明途单独叫过来,袍角还沾着点酒渍,是周告刚才起哄时泼的。李明途坐在紫檀木榻上,手里转着枚玉扳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云纹,目光落在萧墨白身上,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暖意。
“赏你的军功诏,吏部已经拟好了,食邑五千户,金百斤,绸缎千匹,过几日就送到你府上去。”皇帝的声音很缓,不像朝堂上那般威严,倒像在说家常,“这些是朝廷的规矩,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萧墨白拱手躬身:“臣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比出征前沉了些,想来是漠北的风沙磨的。
李明途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跟朕不必这么拘谨。你年纪轻轻,立下这般大功,该得的。”他顿了顿,看着萧墨白被甲胄衬得愈发挺拔的身影,忽然道,“不过这些都是公赏。朕私下里,还想给你些东西。”
暖阁外的梧桐叶被风扫着窗棂,沙沙作响。李明途从榻边的锦盒里摸出串钥匙,放在案上:“城南那处带花园的宅子,原是前隋宰相的旧居,朕让人修茸好了,亭台楼阁都齐整,院里还有棵三百年的玉兰,春天开得极好。这钥匙,你拿着。”
萧墨白抬头,看见那串黄铜钥匙在阳光下泛着光,钥匙坠是只小巧的铜雀,想来是特意打造的。他却没动,只是挺直了背脊。
“怎么?不喜?”李明途挑眉,又道,“那你想要什么?金银?美人?还是想让朕给你指门好亲事?朕记得皇后前几日还说想给你寻个妥当的姑娘。”
萧墨白的耳尖微微发红,却很快压下去。他想起漠北的风沙,想起夏侯略死时圆睁的眼,想起河西走廊上新立的烽燧——那些烽燧的夯土还没干透,戍卒们抱着戈矛守在那里,夜里冻得直搓手。他又想起归朝时,河西的百姓拉着他的马,说“将军可别走,匈奴要是再来了怎么办”。
“陛下,”他抬起头,眼里的光比案上的烛火还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却又藏着远超年龄的坚定,“臣什么都不要。”
李明途握着玉扳指的手顿了顿。
“臣年少时读《卫将军骠骑列传》,见霍去病将军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总觉得豪气干云。”萧墨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撞在暖阁的梁柱上,嗡嗡作响,“那时不懂,如今在漠北杀过几仗,见了弟兄们流血,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望着皇帝,目光坦诚得像漠北的天空:“河西虽定,可漠北还有残余的匈奴部落,西域诸国也未必全然归顺。臣的袍泽,夏侯将军还埋在盛京的土里,他到死都想着彻底荡平漠北。若此时臣受了宅子,娶了妻室,安安稳稳住在盛京,夜里怕是睡不着。”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最后八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意气,把暖阁里的熏香都冲得散了些。
李明途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案上的钥匙还在泛光,可此刻在皇帝眼里,竟不如少年将军眼里的光耀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对着地图,立志要让南陈的旗帜插遍四方。
“好一个‘匈奴未灭,何以为家’!”李明途猛地拍了下案几,笑声里带着赞叹,带着感慨,“朕没看错你!这宅子,朕先替你收着。等哪天,你真把匈奴彻底灭了,朕亲自把钥匙给你送去,再给你亲自执鞭,送你入府!”
萧墨白躬身到底,甲胄的铜环叮当作响:“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暖阁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也歇了声。李明途看着萧墨白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带着股挡不住的锐气,像极了当年的霍去病,也像极了所有为国征战的少年郎。
他拿起案上的钥匙,摩挲着那只铜雀,忽然对身边的内侍道:“把那宅子好好看着,莫让闲人糟践了。等萧将军凯旋那日,朕要让盛京的百姓都知道,咱们大汉有这样的好儿郎。”
内侍躬身应是,却见皇帝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像是已经看到了许多年后——那时匈奴已灭,丝绸之路畅通无阻,大汉的疆域辽阔如海,而那个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的少年,正站在阳光下,看着满城的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