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金属的气息还黏在鼻尖，伯爵茶的醇香就猝不及防地漫了进来。
林小瓜猛地抬头，暗室昏沉的顶灯忽然像被揉碎的星光，散成细碎的暖光。江晚的全息投影就站在房间中央的橡木桌旁，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银质茶壶，正缓缓往三个并排的陶瓷杯里倒茶——琥珀色的茶汤在投影里流动，现实中，桌面对应位置竟真的冒起了白雾，三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凭空出现，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妈妈！”林小瓜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得桌腿“咚”一声响。她扑到桌边，视线死死钉在投影上：江晚的发尾还带着她熟悉的弧度，连微笑时眼角的细纹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甚至……连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都透过投影的光影漫了过来。
投影的江晚却没回应，只是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前，眼底盛着温柔的警示。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刚碰到唇瓣，书架墙外就传来了“嘀——嘀——”的扫描声，像某种机械昆虫在啃噬木头，带着冰冷的规律性。
“嗒，嗒。”草帽人厚重的靴底碾过走廊地砖，声音越来越近，林小瓜甚至能想象出那些藏在宽檐草帽下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一寸寸扫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脊。
可投影的江晚依旧从容，她放下茶壶，伸手从白瓷糖罐里夹起两块方糖，轻轻放进印着藤蔓花纹的杯子里——那是江澈最喜欢的甜度。“别慌，”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温水浸过喉咙，稳稳压下了三人心里的慌乱，“暗室的隔音层能挡十分钟，足够我们喝杯茶。”
陆子昂最先镇定下来，他伸手碰了碰自己面前的杯子——杯身上印着只圆滚滚的仓鼠，正抱着颗坚果啃得满脸碎屑，是林小瓜去年生日时，硬塞给大家的“团宠杯”。指尖刚碰到杯壁，他就挑了挑眉：“温度刚好，不烫嘴。”
林小瓜这才想起自己的杯子，赶紧端起来。杯沿碰到嘴唇的瞬间，她就愣住了——茶温不高不低，是她从小就偏爱的58度，凉一点会涩，热一点会烫舌头，只有妈妈记得这个古怪的习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杯口的热气里，含糊地问：“妈妈，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对不对？”
江晚的投影笑了笑，伸手想去摸她的头，指尖却穿过了林小瓜的发顶，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光痕。她收回手，目光转向书架：“《格林童话》第77页，灰姑娘的舞鞋里藏着钥匙。”
“我来！”陆子昂反应最快，转身就扑向书架。暗室的书架是嵌入式的，摆满了各种童话书，从泛黄的旧版《安徒生童话》到烫金封面的《一千零一夜》，甚至还有几本翻烂了的绘本。他一眼就找到了那本蓝绿色封皮的《格林童话》，精装的封面摸起来还带着细绒，像是刚从书店里买回来的。
手指捏住书脊往外抽时，陆子昂忽然顿了顿——书的厚度不对，比正常的精装书厚了半指。他翻开第77页，果然看见书页间夹着个小小的布袋，拆开布袋，一把黄铜钥匙滚了出来，钥匙柄上刻着朵小小的铃兰，是江晚最喜欢的花。
“找到了！”陆子昂举起钥匙，金属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江澈已经走到了暗室角落的控制台前——那是个嵌在墙里的金属面板，上面只有一个钥匙孔，周围刻着一圈看不懂的符号。
钥匙插入孔位的瞬间，“咔嗒”一声轻响，整面书墙突然泛起透明的光，像是瞬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玻璃。墙外的景象清晰地映了进来：G-00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个银色的仪器，正对着一本《安徒生童话》扫描，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而她的身后，两个草帽人正笔直地站着，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江澈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往前凑了凑，盯着G-00的侧脸——那张脸和江晚一模一样，连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可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专注。“她听不见我们？”他注意到G-00的视线扫过透明的书墙好几次，甚至在林小瓜的杯子上方停顿了一秒，却毫无反应，仿佛墙后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因为我们在童话里呀。”江晚的投影走了过来，站在三人身边。她轻轻挥了挥手，暗室的地面突然开始发光，橡木桌和椅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青草，头顶的暖光扩散开来，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星空，星星像碎钻一样缀在黑色的天幕上，连风里都带着甜甜的花香。
林小瓜惊呼一声，低头发现自己的鞋子变成了水晶做的，鞋跟细细的，却一点都不硌脚，裙摆也变成了淡蓝色的纱裙，转个圈就能扬起好看的弧度。她看向江澈，忍不住笑出声：“江澈哥，你变成王子啦！”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变成了酒红色的王子披风，领口缀着银色的流苏，连平时随意搭在肩上的头发，都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别了枚小小的珍珠发扣。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披风，耳尖微微发红：“别闹，小瓜。”
“还有陆子昂！”林小瓜又指向陆子昂。陆子昂的银发间别着对精灵耳饰，尖尖的，泛着淡淡的珠光，身上的卫衣变成了浅绿色的短褂，腰间系着根藤蔓编织的腰带，手里还多了个小小的弓箭——活脱脱一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精灵。
陆子昂对着透明的书墙照了照，挑眉笑道：“不错，比平时帅多了。”
“坐稳啦。”江晚的投影笑着说。三人脚下的青草突然隆起，渐渐变成了一辆南瓜马车，金色的车轮，银色的车辕，连拉车的“马”都是两匹带着翅膀的白马，马鬃上还系着粉色的丝带。马车缓缓升空，悬在星空中央，而三颗流星突然从天边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落在马车前方，化作了三幅流动的影像。
第一颗流星的影像里，是福利院的小花园。六岁的林小瓜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颗苹果核，蹲在泥土前，非要把苹果核种进土里。“会长出苹果树的！”她仰着小脸，对身边的两个男孩说。十二岁的江澈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录着：“今天，小瓜种了苹果核，预计发芽时间……未知。”十岁的陆子昂则趴在旁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帮她挖着土，嘴里嘟囔着：“要是长不出来，我就去偷摘颗苹果，假装是它结的。”
林小瓜看着影像，眼泪又掉了下来，却笑着说：“我记得！后来苹果核真的没发芽，陆子昂还真的去隔壁院子偷了个苹果，结果被院长奶奶追着跑了三条街！”
陆子昂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怕你哭嘛，你一哭，江澈就瞪我。”
江澈没说话，只是盯着影像里的自己，眼神柔和——那是他刚被江晚收养不久，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感觉，不是冷冰冰的实验室，而是有小瓜的吵闹，有子昂的调皮，有妈妈的温暖。
第二颗流星的影像里，是江晚的实验室。十二岁的江澈穿着小小的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试管，正在记录数据。江晚站在他身边，耐心地指导他：“数据要记准确，差一个小数点，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少年的江澈点点头，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影像的角落里，林小瓜正趴在桌子上画画，陆子昂则在帮江晚整理试剂瓶，三人的身影挤在小小的实验室里，却满是温馨。
“那时候你天天泡在实验室，我还以为你要变成机器人了。”林小瓜戳了戳江澈的胳膊，“我和陆子昂还偷偷在你笔记本上画小老鼠，你都没发现。”
江澈无奈地笑了笑：“我发现了，只是没说。”他记得那天晚上，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小老鼠，偷偷笑了好久——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除了实验数据，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第三颗流星的影像里，是陆子昂的机车修理铺。十七岁的陆子昂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正蹲在一辆机车前，手里拿着扳手，改装着什么。旁边的工作台上，放着个警报器，是他特意为福利院改装的——去年福利院附近总有陌生人徘徊，他就想着做个警报器，只要有人靠近，就会响。林小瓜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给他递着工具，江澈则拿着图纸，帮他分析线路：“这里的线路可以再改改，灵敏度能提高三倍。”
陆子昂看着影像，嘴角扬了起来：“后来那个警报器真的派上用场了，吓跑了两个想偷东西的混混。”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时候妈妈已经……我就想着，要替妈妈保护好你们。”
三个影像渐渐淡去，流星变回了光点，悬在星空里。江晚的投影突然变得透明起来，身上的光痕开始闪烁，像是随时会消散。她看着三人，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坚定：“每个愿望都需要代价，你们现在要许愿吗？”
林小瓜的心猛地一紧，抓住江晚的投影的手——可指尖依旧穿过了光痕。“妈妈，代价是什么？”她急切地问，“是要我们分开吗？还是……”
“代价是你们自己选的。”江晚的投影笑了笑，“第一个愿望，能回到过去；第二个愿望，能改变遗憾；第三个愿望……能守护现在。但不管选哪个，都要付出相应的东西，比如记忆，比如能力，比如……”
她的话还没说完，暗室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发生了地震。透明的书墙“咔嚓”一声裂开了缝，墙外的景象瞬间变了——数十个草帽人涌了进来，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耳后的刺青开始发光，红色的光连成了一张电网，把整个书架都围了起来。
G-00缓缓转过身，手里举着个怀表——那是江晚的怀表，银色的表壳，表盘上刻着铃兰，是江晚生日时，江澈送她的礼物。她看着透明墙后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游戏结束，孩子们。”
怀表被打开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透明的书墙开始碎裂，星空般的暗室也开始崩塌，南瓜马车的轮子化作光点，白马的翅膀渐渐消散。江澈一把拉住林小瓜，将她护在身后，陆子昂则挡在两人面前，手里的弓箭对准了墙外的草帽人：“小瓜，别怕，有我们在。”
林小瓜却突然挣开了江澈的手，她看着渐渐消散的江晚投影，看着墙外密密麻麻的草帽人，看着G-00手里的怀表，突然笑了。她抬起手，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血珠滴在水晶鞋上，瞬间被吸收——水晶鞋突然发出刺眼的红光，沿着她的裙摆蔓延开来，整个星空瞬间变成了血红色，崩塌的童话场景化作废墟，碎石像雨一样落下。
G-00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怀表差点掉在地上——她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血祭”的记录，这个女孩，竟然能打破她设下的幻境。
林小瓜站在废墟中央，血红色的光在她周身流转，她看着身边的江澈和陆子昂，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坚定。她对着江晚消散的方向，轻轻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暗室：
“我的愿望是——”
“永远三个人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的血珠再次滴落，落在地上，化作了一道红色的阵法，将三人紧紧围在中央。墙外的电网突然炸裂，草帽人发出痛苦的嘶吼，G-00手里的怀表“啪”地合上，表盘上的铃兰瞬间碎裂。
江晚的投影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欣慰的笑，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而林小瓜、江澈、陆子昂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红色的阵法发出耀眼的光，将整个暗室都笼罩其中——无论代价是什么，他们都要一起面对，因为他们是永远的守护者，是彼此的家人。
“小瓜，你疯了！”陆子昂看着她苍白的脸，急得声音都变了，“血祭的代价是折寿，你知不知道？”
林小瓜笑了笑，靠在江澈的肩上：“我知道啊，可是……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了。六岁的时候，是你们陪我种苹果核；十二岁的时候，是江澈哥帮我补作业；十七岁的时候，是陆子昂替我挡混混……我早就说过，我们三个要永远在一起，谁都不能分开。”
江澈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傻丫头，不是只有你在守护我们，我们也在守护你。”他看向陆子昂，“子昂，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去了。”
陆子昂点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举起弓箭：“好！谁敢拦我们，就先问问我的箭！”
红色的阵法渐渐收缩，化作一道光，包裹着三人，朝着暗室的出口飞去。墙外的G-00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冰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她不懂，为什么这三个孩子，宁愿付出代价，也要守在一起？或许，这就是她永远无法理解的“童话”，是属于守护者们的，最温暖的童话。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